我们为什么要追忆?
::::info[背景信息] 这是我关于初三时一段生活的『回忆录』/小说,文笔不精,不喜轻喷。人物和事件均已经过模糊化处理。如有侵权请联系我。
本文与某道省选题目无直接关联。 ::::
可能更好的阅读体验?
我们为什么要追忆?
也许读完之后,你会有自己的答案。
I
晨雾尚未散尽时,第一缕阳光就撞上了校门。
初春的冷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心跳快得有些突兀。我盯着灰色的书包带子看了两秒,才确认这是在跑向教学楼的路上。昨天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完全没印象了。算了,但愿这是预备铃……
对于常年靠在桌子上补觉、连多走一层楼梯都嫌烦的我来说,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意气风发』不仅陌生,甚至令人有些头晕目眩。
我一步跨两个台阶,心中埋怨怎么把教室放到五楼还不让坐电梯。自认为略有些潦草,我在距离班门口几步时放缓了脚步,揉了一下头发,看到了墙上贴的座次表。『嗯,还好,有几位认识的。』 我故作从容的大步走到了班里。听说这里原来是录课教室,空间似乎要大很多。门正对的墙都是很大的双层玻璃窗,五层的风景也不错。蓝色带着灰色斑点的橡胶地面,浅木色的桌椅,深绿的黑板,都一尘不染,看得出是用心打扫过了。我走到了座位边,靠窗第二排第五个。周围还有零星的空座。我坐下来,环顾四周。可能是录课教室改装的缘故,几乎哪里都有电子设备。就在门后面,三个巨大的显示器贴在墙上;从天花板上有好多麦克风向下延申;班级最后面有一块空着的区域,再往后是一排彩色的柜子,柜子面上标着序号,上面放着几摞书本,看样子是交寒假作业的地方。柜子上方的墙上被两个摄像头占据着。再往上,一块很大的表,上面是基于七段数码管显示的时间,发着红光。黑板的左手边,靠窗的前墙角的位置,有一个类似于iPad的小屏幕。黑板是经典的推拉式,中间是一块显示器,但很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找到主机。
一枝花,若干教材和一个亚克力名牌填满了位斗。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送我玫瑰花。
这班级的确让我感到清新。抛开别的不谈,光是没有栏杆的大窗户和淡蓝色隔音棉的墙壁都比原先的教室强上十倍。我甚是满足,书包被我随意的甩下来,放在了右手边的地面上,靠着椅子。
回头看了看后面。 几个同学正围在柜子前交作业本。这并不好玩。
期待着包里会出现五本完成度极高的作业?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他是个极度抗拒汉字排布的神人。只需一眼,这具身体的大脑就开始叫嚣着疲惫。 我翻开那一本本册子:干净、整洁。物理、数学、英语,一字未动。 唯一有温度的,是那本卷了边的化学作业。那是昨晚,他在荷尔蒙退散后,凭借仅有的理智疯狂赶工的唯一证明。
我叹了口气,抱着一丝虚伪的侥幸心理,拿着那薄薄的一本化学作业,尽最大的努力装成『我其他作业早就光荣交完了,只有化学忘带了现在补交』的老成模样,从座位走到了柜子前——短短的五步路,他的心跳硬是做贼心虚地加快了两拍。 在表格上,『ln/化学作业』那一栏被重重画上了一个黑勾。在那一行满是对勾的神圣序列中,那四个留白的空格显得那么嚣张且不可理喻。 『完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却因为无可奈何的认命感,极其反差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这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倒还不赖。
左手边的同学准备交作业了。比我高,有些健壮,更有点帅,从墙上贴着的座位表上面来看,他叫jhr?自然地,他起身时注意到了桌上空白的数学作业。『啊?你都没写啊!』 似乎不愿打破寂静,有些压着声音,但又难掩语气中的惊讶。并不让我意外。初三下学期,在一个选拔后的直升“实验”班的开学第一天,竟然有人整整一本寒假作业都是空的!我拿出了语文作业,翻开了封皮,随即相继在他的注视下翻开了物理、英语作业。四本!他的目光从惊讶变为震惊,变为难以置信,似乎我是来自异世界的人。很惊喜吧,这里也有人不写作业!我带着这样的意思,对他笑了笑,略有黑色幽默的意味。他的嘴角也略微上扬。
五分钟前刚踏进这间教室时,我绝对想不到会用这种方式跟新同学破冰,不过好在大家都开心了,有点乐子不错。
『欸,+*,你看他!』 jhr 笑着拍了一下坐在他前面的男生。 男生转过头。黑框眼镜,圆脸,鼻尖微突,总是带着笑。『+*』 听起来略有耳熟。啊,想起来了,小学隔壁班的同学。 『啊?』+*走过来,随手翻开两本书。戏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你……来真的啊?』 『嗯。』 他成了第三个笑出声的人,肩膀耸动着,『要不你还是赶一赶数学吧,哪怕抄个选择题?』 『算了吧,这么点时间抄都抄不完,没意义。』 我熟练地搬出心里说了一万遍的借口。
我们的班主任叫 zjx,他看上去二三十岁的样子,说话时自带一种气场。看起来很随和,感觉会比较好相处。我蛮喜欢的。
『好,诸位同学,大家作业都交完了吧?没有没交的吧?我先给大家说说今天后续的事情,一会学校会有一个广播,大家要认真听,最好记一下……』
具体他说了啥,我也想不清了,大概就是类似的话吧。但我也没有心思在意到底有什么校规校纪,反正这些规则到处都差不多,无非就是不准迟到早退,不准留长发等等的嘛,我的当务之急是想出一套能解释为什么我没有交作业的话术。很显然,一个正常人对一群从初三直升上来,成绩比较好看的学生的期望并不是不写作业,但是……
正想着会遇到怎样的质问,怎么回答,广播开始了。zjx 开始在班里溜达,打量着各位同学。趁着他走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比起等他一会儿查表格来个公开处刑,倒不如现在主动出击。
『老师……』 我压制住声带微微的发紧,尽量用一种非常随意的、似乎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的语气开口了。 zjx 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他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太多,但在这种情况下确实会让我很紧张。 『怎么了?』 『那个……我寒假作业只写了化学。』 我说得极快,试图在语速上不露怯,『因为寒假去参加信息学奥赛的集训了,实在没时间补各科的文化课作业。』
我说完,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好了他可能爆发的反应:严厉的批评、怀疑的打量、或者是一句经典的反问,当然,也有最乐观的一笑而过。 zjx 看着我,沉默了大概有那么漫长的两秒钟。头顶的广播里还在播报着冗长的新学期寄语。 然后,zjx 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没有任何不悦的波动。 『行,我知道了。』 他用那种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线说道,『那是你们各科老师的作业,后续你得自己去跟各位任课老师解释。他们要是能放过你,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件事情竟然就这么轻巧地翻篇了? 我坐在椅子上,有一瞬间的愣神。紧接着,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畅快感从脊椎一路窜上了头顶。这就是传说中的邓班吗?连班主任的脑回路都这么具有实用主义精神。旁边的 jhr 和前面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 +*,此时都同步地向我投来了写满『你小子真行』的敬佩眼神。我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拼命压制嘴角。『好的,谢谢老师理解。』
随着冗长的广播继续嗡嗡作响,zjx 溜达了一圈,又回到了讲台上。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叠A4纸,开始顺着过道往下传。 『来,听完了广播,填个表。一份报告单。写一写你们的自我介绍、兴趣爱好,还有最重要的——想在班内担任什么岗位。』
表格传到了我手里。我转着笔,看着『兴趣爱好』那一栏。写『信息竞赛』?不,太像某种刻板印象的书呆子了。写『发呆睡觉』?又显得过于嚣张。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纸上。其实我对班干部这种具有极强服务性质和管理责任的岗位毫无兴趣,初中时当了两年半学习委员已经足够了。初中时兼任的心理委员感觉还不错,但奈何纸上似乎没有这个岗位。想了想,之前有位关系不错的朋友很喜欢化学,那就……化学课代表?感觉,面对我只写了化学作业这个事实,这个成功率还是蛮大的。
在收表格的时候,因为心里终于放下了作业的重担,我开始第二次打量这个班级。
这个班里我认识的人并不多,加起来也就四五位,这里面最熟的应该属 zep 了。初中时怎么认识忘了,其实也不能算很熟,大概只知道打崩铁等等,不过这相对已经够了。其他的貌似也没什么熟悉的面孔了。平心而论,感觉颜值相差都不大。
广播终于结束了,zjx 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沿,开始做最后的总结。刚才那种随和的闲谈气氛被他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认真而具有穿透力。
『来,我来说说吧。其他的校规,我相信你们也不会违反,主要就是两条。第一,迟到。恶劣天气除外,只要7点30之后到校,进门先背着书包做20个蹲起,做完再回座位。后面的这个大数字表有一个好处,就是能一眼看到你迟没迟到。』
『这个办法,是我在试了好多次其他办法都不管用的情况下才想到的,往届效果还不错。』
『第二,手机。』 zjx 伸开手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极速扫过全场,『带手机是需要给出纸质申请的,但校内也不能开机。明白什么是校内吧?空间概念,这个围墙以内都算。让我看到了——抓到第一次,没收一周;第二次,两周;第三次,四周。以此类推,绝不打折。』
奖池累计吗,我倒是想看看这学期末能叠到多少。
『最后最后,我们来说说,什么「第一」吧。安全?很重要,但我认为,在安全的情况下,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这倒是有点意思。
『你们可能之后会遇到很多问题,过了这个学期可能会遇到很大的压力,可能会受家长和老师,包括我在内的影响,但无论如何,请记住,开心最重要。』
『好了,今天返校就到这里。大家回去整理一下作息,把心收一收,明天正式开始上课。记得看看课程表,把该带的书都带上。别迟到啊,除非你想做蹲起~』
放学啦,明天就要开始正式的上学了。好耶!
我把空荡荡的书包甩在肩上,准备去隔壁班看看都有谁。
就在所有人以为警报解除的瞬间,zep 自然而然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一滑,屏幕幽蓝的光,瞬间照亮了她低垂的侧脸。
按照常理,散会放学,老师早该回办公室了。
但她严重低估了 zjx 那种『杀个回马枪』的执念。
我的余光瞥见前门闪过一片阴影。zjx 就像个开了潜行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折返了回来。我默默收回了已经迈出教室的脚,顺势靠在门框上,准备观赏这出开学大戏。
zjx 脸色平静地停在 zep 桌边,没有呵斥,只是用弯曲的食指骨节,在光洁的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屏幕的光骤然熄灭。zep 的肩膀明显僵住了。周围几个正准备起哄的男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声都硬生生掐断了。
『一周。』 zjx 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平易近人的笑意。
zep 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紧绷的脊背颓然垮了下来。她叹了口气,默默把手机递了过去,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按规矩,下周五放学来找我拿。』 zjx 利落地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出了前门。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道,整个教室猛地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把房顶掀翻的狂笑。那种被新校规压抑的紧张感,因为这个极具反差的倒霉事件,彻底转化成了某种肆无忌惮的恶作剧狂欢。zep 也开始苦笑。
笑声渐渐散了。大家拎起书包,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我也跟着下了楼,出了校门。初春的晚风灌进宽大的校服里,有点冷,但很舒服。天边有片云烧得很红,看了一眼,也就算了。
这颗心脏跳得挺欢的。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上午的进度条拉得飞快。
昨晚的落日好像还没看够,今早各科老师就已经轮番登台,顺手砸下第一轮任务。对于直升班来说,这些客套流程基本都被按了快进键,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
真正有乐子的事,发生在中午。
午休时间,教室里只剩几个不想去抢饭的人。
zep 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站在讲台旁。她没有补觉,而是盯上了黑板左手边那个类似 iPad 的小屏幕。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边缘看似漫不经心地滑动。
坐在我右前方的 +* 本来正趴在桌上无所事事,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压低声音朝我招手:『哎,ln,你看她干嘛呢?』
我放下手里的笔凑过去。屏幕本该锁死在监控和课表界面,但硬是被 zep 从底层的安卓系统里卡出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她点开文件夹,动作突然顿住了。
『Phigros?』
在这个有好几个摄像头盯梢的教室里,讲台设备的最深处,居然藏着不知道哪届老学长用黑魔法偷渡进来的音游遗产。
zep 没有任何犹豫,果断戳了上去。
清脆的合成器电音瞬间铺满屏幕。她甩了甩手腕,直接挑了一首高难度曲子。不同于昨天被收手机时的无奈苦笑,此刻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别样的精神。原来真的有人见到音游的时候眼里会放光啊!
随着下落的音符越来越密集,她的手指在劣质的教学屏幕上翻飞。没有多余的动作。我靠,这反应也太快了……
许多同学围了过来,观赏着这一幕。『喂,谁去门口看着点啊,别被老师发现了!』
一曲结束,屏幕上跳出结算界面。
zep 并没有显得多激动,反而轻轻皱了皱眉,盯着屏幕的左下角。
『这什么破屏幕,触控延迟这么高!』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留下这句点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错愕地回头看我。我俩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在这个瞬间,我突然觉得,未来三年的日子,怕是想无聊都难。
下午连着三节是自然体育课。不同以往,体育老师 ljp 没按套路出牌,大手一挥,带着全班出了校门。
说实话,对那个下午的记忆,我是有点过曝的。 我记不清 ljp 带我们绕过了哪几条旧街巷,脑子里只剩下几个毫无关联的定格画面:ljp 领口那只被阳光晃得发白的金属口哨;街角老旧空调外机底下一只正舔着爪子的橘猫;以及从队伍最末尾断断续续飘来的、同学们胡扯的笑声。
就好像大脑自动开启了省电模式,把那些繁杂的记忆统统删掉,只留下了一层温热、慵懒的底色。风里掺着初春那种微冷的、夹杂着泥土和干枯树叶的味道。
等我彻底回过神来时,大家已经重新瘫坐在了教室的椅子上。 窗外的天色正从刺眼的金色慢慢沉淀成深蓝色。+* 像滩烂泥一样趴在桌面上,脸上挂着暴走几公里后特有的呆滞。jhr 坐在旁边仰头灌水,校服袖子胡乱卷到手肘,小臂上还能看出下午被太阳晒出的微红。
『今天挺好的。』 jhr 拧紧水杯盖子,随口冒出一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刚好砸在了那个疲惫又放松的点上。我们都没吭声,但心里都懂。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空。
II
英语课是我最怕的东西。
不是怕老师,也不是怕丢人,纯粹是生理性的排斥。就像有人天生闻不了香菜的味道一样,我的大脑在接收英语信息时,会直接让老师的声音变成白噪音,黑板上的单词变成排列整齐的乱码。我其实有点羡慕那群『洋鬼子』的。不过,白噪音也很适合写作业……
这个班用的英语教材不是市面上那种课本,而是学校自己编的贯通班学案。内容很诡异,什么古埃及王子的坟墓,Ice man Otzi 等等,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该记什么。别人在往空白处飞速抄写的时候,我只能对着那些留白发呆,偶尔随便潦草地画两笔,假装自己跟上了节奏。
唯一让我觉得意外的,是坐在教室角落的 LC。
说实话,这个人存在感低到我差点忘了班里有这么号人,开学后好久才认识。他几乎不怎么主动说话,课间也不怎么跟人社交,大部分时间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但英语课上,他居然是少数几个跟得上老师节奏的人之一。
这就很离谱。一个平时看上去比我还摆烂的技术宅,英语居然这么好?
我没多想,把注意力拉回自己面前的学案。一整页的填空,十个空,我认识的单词大概……五个?好吧,四个半,有一个只认识长相不确定意思。
我开始用自己总结的『概率学蒙题法』——四个选项里,如果有一个看上去特别复杂的长单词,那它大概率不是答案,因为出题人喜欢用陷阱;如果有两个选项长得差不多,那答案一般在这两个里面。这套方法论经过我长期的实战验证,正确率大约在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之间,比纯蒙的百分之二十五有着显著的统计学优势。
jhr 坐在我后方。我回头瞟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算数学。学案底下压着一张草稿纸。看来他也没比我强多少。行吧,大家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体面地度过这堂课。对于这种无法理解的数据,我们都选择了放弃观察。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的学案上除了那四个半单词的痕迹,还增加了今天数学作业的草稿。我把学案合上,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今天作业写完了。
周六的 OI 课在机房。
说是『课』,其实更像是一群人各自占一台电脑假装学习的大型摸鱼现场。教练丢了几道题下来,给了个大概的截止时间,然后就等着大家做,做完了讲。
机房也在五层,朝阳面,春天的阳光挺好,只是打在屏幕上反光就不咋舒服了。左手边是 ln,他已经进入了那种极其专注的状态——脊背微微前倾,手指在键盘上有节奏地跳动,眼睛几乎不眨。每次看到他写代码时的样子,我都觉得这个人跟平时那个神人简直是两个物种。
我打开题面扫了一眼。第一题是个模拟,不难,纯粹考码量。我噼里啪啦敲了十分钟就交了,一发 AC。第二题是个 DP(动态规划),我想了一会儿,发现状态转移方程有点绕,脑子越想越糊。
算了。 我熟练地缩小了 OJ 窗口,以一种仿佛在做严肃学术研究的表情,登录了 LOL。 ln 在旁边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写他的代码。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角度我太熟了,是在忍笑。
开了一把单排,选了 AD。作为一名常年混迹单排的 AD 玩家,我自认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级抗压心态。这把对线期出奇的顺,我和辅助默契配合,在对面打野频繁“照顾”下,硬是打出了 2-0 的战绩,10 分钟直接推平下路一塔。
局部优势极大。我一边回城更新装备,一边在心里盘算:对面打野死抓下路还崩了,那我们剩下的两路肯定是一片坦途、无压力发育了吧?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兀地传来一声高亢的系统女声:『Enemy Legendary!』(敌方已经超神了!)
我敲键盘的手顿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凭借单排 AD 的丰富经验,我强行把心态压了下去。问题不大,我发育好,团战能打。
右上角的游戏时间缓缓跳动,从 14:59 跳向 15:00。一种诡异的直觉爬上心头,我感到有点不对劲,赶紧按下回车,在公屏上缓缓敲字:『别急,我能 C——』
“C”字还没发出去,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投降投票框。 时间刚刚跳到 15:00 的那一瞬间,四个绿色的同意票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丝滑地完成了『一秒四破』。紧接着,聊天框里弹出了刚才和我配合默契的辅助发来的一句话:『点了吧,玩不了。』
画面瞬间定格,镜头不受控制地拖向己方基地。伴随着水晶炸裂的巨大音效,屏幕上浮现出猩红的『失败』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思。[1]
莫名就崩盘了,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我关掉游戏结算界面,重新切回那道 DP 题。说来奇怪,经历了刚才那场毫无逻辑的『光速猝死』局后,我再看这道题的状态转移方程,脑子里突然有了一种清晰的剥离感。我重新捋了一遍条件,十五分钟后交了代码。
AC。这种把逻辑完全拆解并重构的快感,是那张写满古埃及坟墓的英语学案永远给不了的。
美术课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场好戏。
我对于初中的美术老师没啥印象,但眼前这位,你见一次就绝对忘不了。六十多岁,体型极其丰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叫魁梧,不叫胖』——往讲台前的椅子上一坐,整个教室的重心都跟着偏移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全班镇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他还没进教室的时候,后排有几个人正在理所当然地掏作业,嘴里嘟囔着『美术课不就是自习课嘛』。 然后门开了。我们看着一个巨大的身影挤进教室。他坐在了讲桌后面。
『课间我听到了有同学说,把我的课当成自习课。本来我一周就一节课,你们这是对艺术的不尊重,更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我不希望如此优秀的学生会忽略美学的学习,沦为只学习考试的内容,一切为了成绩。我希望诸位在我的课上能认真听,获得一些灵魂上的共鸣。』
那声音的穿透力十分恐怖,搭配上他的体型极具震慑性,我立马就收起了作业。
『诸位,我先问一个问题。』 他扫了一圈全班,眼里放着光,『什么是美?』
没人敢接话。
『嗯?什么是美?好看就是美吗?漂亮就是美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依然洪亮,『不是。诸位请看,美是秩序,是比例,是你看一个东西的时候——哪怕它不漂亮——你也能感受到它内在的结构和逻辑。诸位,这就是我这学期要教你们的——不是教你们画画,是教你们学会看,去欣赏美。』
他停了一下,让这段话在安静的教室里沉淀了几秒钟,然后画风一转。 『这学期你们要交一张素描。别慌,只要一张。但我要求用好纸画。』 他从讲台底下拎出一沓厚实的纸张在空中晃了晃,『这是法国康松纸,专业素描用纸。有纹理的这面朝上,手感摸一下——学校专门花钱买的,一张十来块。所以别拿它擦鼻涕,别拿它垫桌角,别在上面算数学题。』
纸传到我手里时,我翻来覆去摸了摸。确实手感很好,摸着很踏实。传纸的时候我余光扫到 LC 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小圆筒,像是什么镜头的盖子。不知道他平时也带这东西来学校的吗。
jhr 在旁边小声跟我说:『这纸比我的数学作业纸高级多了。』 『您数学作业那就是草纸。』 我极其诚恳地回答。
接下来的半节课,他用饱满的热情讲了素描的基本功——光影关系、明暗交界线、反光和投影。粉笔在他粗短的手指间灵活得不像话,几笔下去黑板上就出现了一个标准的石膏球体。
这个老头讲课时有一种罕见的感染力。他明明是在讲画画,但那种对『看见事物本质』的执念和他洪亮又富有热情的声音,让你感觉前十五年看东西的方式都是错的。甚至能让我忍住上课不写作业。
放学的时候,走廊里人挤人。jhr 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聊今天上午 NBA 的比赛。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琢磨美术老师说的『空间关系和形体』。
我盯着 jhr 校服褶皱上的明暗交界线。突然,周围安静了一瞬。不是真的没声音了,而是耳朵里像是蒙了一层水膜,楼梯的脚步声、jhr 聊 NBA 的声音,全都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前面的人影晃了一下,有那么半秒钟,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然后‘唰’的一下,水膜破了。jhr 还在说詹姆斯。我摇了摇头,最近lol玩多了。
出了校门,晚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但很舒服。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跟着人群往地铁站走。 就是不知道下周,这个偶尔会卡顿的世界里,还能不能看出点别的什么美感来。
[1] 注:该段游戏情节由真实人物经历改编。
IV
周六的机房比以前安静了很多。
不是那种有人缺席的安静,人其实都在。只是没有人在说跟题目无关的话了。键盘声,鼠标滚轮偶尔的咔嗒,空调出风口恒定的白噪音。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你第二题用的什么算法』,对方回答完,就各自转回去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题面,光标在第三题的输入格式那儿闪了很久。一道树形DP,给的部分分很少,要拿满分得想一个比较精细的状态设计。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转移方程,每一遍都觉得哪里差了一点,但又说不清差在哪。
窗外的阳光还是从上次那个角度打进来。五楼,朝阳面,春天已经翻页到了初夏。屏幕上的反光比上次更刺眼了一点——或者是因为坐的位置不一样。我换了个角度,用手挡了一下光,继续看。
wyc 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第三题你怎么做的?』
我把草稿纸推给他看。『树形DP,在每个节点维护一个二维的状态,然后合并子树的时候做背包。但是复杂度我算了一下可能会超。』
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行。』
然后把椅子推回去,回到自己的位置。
就这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坐回去,有一瞬间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还是 wyc,还是会来问题,还是会说『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以前说完『行』之后他一般会多待一会儿,可能顺嘴聊两句别的——最近打的 War Thunder 被轰了几次、哪个小学同学最近怎么样了、或者抱怨一句『明天怎么又要考英语』。
今天只有『行』。
我没多想,把注意力拉回屏幕。那道树形DP横在那里,像一扇怎么推都推不动的门。我对着代码框打了几行又删掉,打了几行又删掉。编辑器里的 undo 历史大概比我写的代码还长。
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屏幕锁着。
”ln 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突兀地冒出来,极其自然。
我盯着那张空椅子。一秒。两秒。
玻璃反光映出我的脸。我摸了一下键盘。
哦。我就是 ln。
脑子真是学木了。后台缓存卡死了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再去想刚才那种近乎抽离的荒谬感,把注意力强行拽回屏幕上的转移方程。
教练回来讲了一道题。是第二题,贪心,不难,但有一个容易忽略的边界条件。我听了一半就开始在纸上画别的东西。教练讲完了,问有没有人有问题。没有人说话。
下课后我没有立刻走。机房里的人散得很快,过道上的脚步声像是按了快进键。
wyc 也在收拾东西——他把 U 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动作很顺畅。
『wyc。』 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来。『嗯?』
『你最近觉得……做这些题有用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或者说,大概知道,只是没想好怎么说。那道树形DP又不至于让我崩溃,只是坐了一下午连暴力分都没拿到的那种感觉,真的……挺没意思的。
wyc 想了一下。
『怎么说呢,』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有些题确实是在浪费时间。你要是想清楚了觉得不想搞了也正常,现在退又没什么成本。』
『我没说不想搞。』
『那就继续搞呗。』 他说,
『想那么多干嘛,该做题做题,做不出来就先放着。反正离 NOIP 还有好几个月。』
他说的是对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就像是从一本正确的教材里抄下来的标准答案。
我点点头。『嗯。』
『走吧,再不走要静校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只剩下应急灯泛着绿光。脚步声被放大了很多倍。
我试图找点话说:『下周二好像考数学,考到均值不等式。』
『嗯。』 他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容易算错。』
『是啊,平时当成休息的题,考试一紧张就全算崩了。』 我试图把话题往平时的吐槽上引。
『多刷点题就行了。共勉吧。』 他语气平稳地终结了对话。
『……嗯。共勉。』
到了校门口,wyc 从车棚里推出他的自行车。我掏出手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我们住得不远,前半段路是同一个方向。骑了一阵,谁也没说话。风从耳边灌过去,初夏的傍晚还有一点凉。
到岔路口他拐弯的时候抬了一下手。『拜拜。』
『拜拜。』
我继续往前骑。共享单车的脚蹬子有点涩,踩起来咯吱咯吱响。落日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机房的门锁了。
我站在走廊里。
然后去了教室。
III
开学一个月之后,我们班的午休已经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地下娱乐生态系统。
这事从刚开学就开始了。zep 在那个类似 iPad 的小屏幕里发现了前任学长偷渡进来的 Phigros,这是第一块沦陷的阵地。紧接着有人发现中间那块大显示器连着一台藏在讲台底板里的主机,可以打开浏览器用 Desmos 画图——Desmos 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发现了一个台球游戏;再后来,侧面墙上三块屏幕的系统也可以玩 Windows 自带的纸牌。我们班的电教 whd——一个社交恐怖分子,不是社恐,是社恐的反义词,那种恨不得全校都知道他名字的类型——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一切的总调度。
于是每天午休,教室前半部分就会自动分裂成三个游戏厅。
Phigros 的使用权名义上属于 zep,因为全班只有她能在那块触控延迟感人的屏幕上打出像样的成绩。但实际上大家也会轮着上去丢人,主要是为了体验一下『以为自己行了结果全是 Miss』的快感。Desmos 台球区通常围着三四个人,操作极其原始——鼠标拖一条线当球杆,松手就弹出去,物理引擎是某位数学爱好者用参数方程和向量硬算出来的,所以球的运动轨迹偶尔会出现一些违反牛顿力学的灵异事件。比如白球撞上边框后,会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钝角折射回来,或者干脆穿模。纸牌那边倒是安静,适合那种不想社交但又不想做作业的人默默消磨。
但真正让我们班名声在外的,是后排的乒羽球运动。
发明者是 whd。他有一天把拖把的杆子拧了下来,横在教室后面那块空地的中间,宣布这是『球网』。两个人站两边,拿乒乓球拍打羽毛球。规则是他现场发明的:不能平发,不能碰天花板,不能越界,打到后面的侧墙上不能过高——具体多高算越界,由 whd 本人根据当时的心情灵活裁定。
这项运动最大的魅力在于它完美地融合了乒乓球的快节奏和羽毛球的不可控性。一个小小的羽毛球被硬质的乒乓球拍抽出去时,飞行轨迹极其诡异——有时候直线射出去像颗子弹,有时候打着旋突然坠落。空间又小,两个人几乎是贴着脸对抽,偶尔球飞歪了会砸到旁边正在做作业的无辜群众头上。
jhr 是无可争议的乒羽球之王。他的臂展在这个狭小的场地里是碾压级的优势——别人够不到的球他抡一下胳膊就够到了,正反手切换毫无滞涩。他用凶狠眼神盯着对面,每次得分都会下意识地攥一下拳头,在得分大幅领先时还会开始嘲讽,把手和球拍从背后绕身体半圈发球。没有人能在他手上撑过七个球。
到了月底,whd 正式宣布举办『第一届乒羽杯』。放学后,教室后排挤满了人。八强赛、四强赛、决赛,每场七分制。
我磕磕绊绊打到了四强,然后碰上了 jhr。七比零。我站在网前,听着羽毛球砸在墙上的闷响。我甚至连手腕都没来得及转。jhr 甩了甩拍子,没看我。他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冠军。
人群最外围,LC 举着他那台不知道什么型号的相机,安静地拍了几张。快门声被掌声和欢呼盖过去了,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记录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不起来他今天说过什么话。
就在以为乐子已经到头的时候,+* 祭出了当天的终极杀器。
+* 大步走到讲台前面那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当着所有人的面登录了 DeepSeek。
『猫娘』是当时网上调教 AI 最常用的提示词之一。至于为什么要用在 zjx 身上——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这个人就是这样,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碰一下,就能撞出这种东西来。
他在对话框里飞速敲下一行字:『你是一只说话软软糯糯的猫娘,现在请用最可爱的语气评价一下我们的猫娘老师。』 按下回车,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块大屏幕上。
DeepSeek 的光标闪了两秒,然后开始逐字吐出内容。+* 当场念出声来:
『【数据删除】中学的猫娘老师呀——一定是像午后晒得蓬松松的毛线球那样温暖的存在喵!听说他讲课时会 blingbling 冒出小星星,连打瞌睡的小鱼干都会被知识魔法唤醒呢——』
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的笑声几乎把天花板震下来。
『真想用软乎乎的肉垫给他颁一朵小红花勋章呀!』 +* 继续念,自己也快笑得念不下去了,『他就像被春天揉过的云朵团子,软乎乎又亮晶晶的——讲课时会踮着脚尖在黑板上画彩虹小括号,粉笔灰扑簌簌落下都变成草莓味的糖霜啦——』
jhr 笑到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旁边有人笑得开始咳嗽。我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因为这篇文章有多好笑,而是想象 zjx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配上『软乎乎的肉垫』和『草莓味的糖霜』,那个画面的破坏力实在太大了。我蹲在地上,听着周围所有人都在笑,觉得这一刻结实得像一块砖头,踩上去不会塌。
+* 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冲刺,『他连生气时都像炸毛的蒲公英球,呼哧呼哧飘出软绵绵的唠叨——』
『别念了别念了,』 有人笑着求饶,『再念下去我要笑喷了——』
『这个必须发群里!』 『不行不行,万一猫娘看到了怎么办——』 『这太诡异了!』
最终这篇旷世奇文被 +* 发到了班级群,紧接着就成为了群公告。很遗憾,并没有后续关于 zjx 到底是什么品种猫娘/到底有几只耳朵的学术讨论。
午休铃响。whd 熟练地把拖把杆拧回原样,放到门后面。屏幕切回监控。zep 趴回桌子上假寐。zjx 从前门走进来的时候,班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第一次化学实验课在二楼。
说起来,我这个化学课代表当得属实敷衍。开学第一天填的那张表上,我写了『化学课代表』纯粹是因为只写了化学作业,想让 zjx 觉得我好歹对化学有点热情。结果就真当上了。
我们的化学老师据说是教高二的,临时调过来给直升班带课。他可能觉得我们刚来应该轻松一些打好基础,上课节奏很慢,布置的作业也不多。而我作为课代表,理论上应该统计交作业的情况。但实际上我从来没统计过。第一周还有三十来本,第二周变成二十几本,到这周我都懒得数了——反正每次我就把几十本(虽然目前来看,变成十几本了)作业抱到办公室,他从不数,我也从不查,大家乐得清闲。
实验室的桌子是两个人一组的,和教室不同,得重新排座。排座位这种事自然也落我头上。
其实就是拿着花名册,从第一排开始按 S 型往下填。第一排从左到右,第二排从右到左,依此类推。没费什么心思,一节实验课而已。
填完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旁边是我的前桌。
怎么说呢,班里那种……很标准的好学生。安静,认真,每节课下课后第一个冲到讲台去找老师问问题。wyc 给她起了个外号叫 question girl,因为貌似她甚至连历史这种功利上“不用学”的学科都会去问。她好像也不介意。在这个学期初大部分人还在四处摸鱼的阶段,她是少数几个真在学的。
实验内容不难,就是配溶液然后观察反应,照着一张纸上面的步骤来就行。她显然提前看过了,操作起来比我规范很多。我基本就在旁边递递试管、抄抄数据,再就是打量打量火柴盒。
就在我低头往实验报告上写东西的时候,wyc 从后面探过来,拿手肘怼了一下我的背。
『呦,你怎么和她坐一起做实验。』
我头也没抬。『S 型排下来的,我排的。』
『哦——』 他拖长了尾音,『S 型啊。』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就是在逗我,随口说了句『你要是不满意下次你来排』。
『没有没有,』 他笑了一下,『挺好的。』
然后缩回去了。
实验继续。她把试管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心烫』。我接过来,确实有点烫。
下课往楼上走的时候,我和 wyc 一前一后上楼梯。他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你前桌平时话多吗?』
『不多吧。』 我想了想,『下课问问题的时候倒是挺多的。』
『嗯。』 他说。
然后就没了。我也没往下问。
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一位年纪比较大、个子瘦小、说话经常带点口音的女老师。她讲课很追求严谨,一步一个脚印,最见不得那种跳脱的思维和没有过程的答案。偏偏 whd 是个连走路都恨不得跳着走的人。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求值域的题。
『这道题,我们来看一下怎么处理……』 老师转过身,粉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在教室里搜寻。
『我来我来!』 whd 极其积极地举起手,没等老师点名就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前面的屏幕前,举起手指就开始写。
他一边写一边说,语速极快,跳过了所有中间步骤,直接落笔写下一个自信满满的结论。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数学老师看着屏幕上那坨东西,沉默了好几秒。『whd,』 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你在用均值的时候,正定等,正你判断了吗?不等号方向变了吗?』
whd 愣了一下,盯着自己写的那坨东西看了两秒。然后,他开始补救。他在原来的步骤旁边又写了一行新的推导,试图把答案圆回来。结果越改越离谱,符号越来越多,逻辑越来越不可追踪。
数学老师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了,就那么看着他。
下课铃响了。whd 的补救工程还没完成。他愣在那里,表情里有一种纯粹的、对自己的困惑——不是尴尬,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算不对。
数学老师什么也没说,走了。
旁边 +* 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他其实算对了一半。』
『哪一半?』
『不知道。』
某天自习课前,zjx 溜达进了教室。他站在讲台前,面朝我们,什么也没说。然后慢慢转过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五个字:
早恋之我见
粉笔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写完之后又转过身来,扫了全班一眼,依然没说话,转身走了。
教室先是死寂了两秒。
然后炸锅了。
『老师这是周记题目吗?!』
『这怎么写啊!』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有人问他,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解释。这件事就这么悬在那儿。
我感觉我还是很会写这篇周记的。
我们这学期放学很早,五点零五就没课了。周三我额外有三个小时的 OI 课。
机房就在我们教室旁边,下午的阳光从朝阳面的窗户打进来,把每台显示器的右半边都染成一片发白的橙。我换了个角度坐,用手挡了一下光,正在写一道题的题解。
zep 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写到一半。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机房,走到我旁边,先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你在写什么?』
『题解。』
『哦。』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这什么格式?』
『Markdown。』
『那是什么?』
我给她简单解释了一下——就是一种用纯文本写排版的语法,打个星号就是加粗,打个井号就是标题。她听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能用这个整理我的世界设定吗?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能,而且比 Word 方便。』
于是接下来大半个小时变成了我教她 Markdown 基本语法。她之前就跟我聊过她那个超超超复杂的时间线干预的世界观设定,这次主要是帮她把散乱的笔记整理成一个能看的文档。我顺带教了一下 LaTeX 公式格式——她的设定里有一万个神秘的我不会念的希腊字母,好多还是现场查的怎么打出来。说实话有点中二。
整理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把我的屏幕拽过去,打开浏览器。
『对了,崩铁测试服你看了吗?遐蝶。』
『没。』
『来来来你看。』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成了两个人挤在一台电脑前看崩铁测试服的新角色。+* 在旁边打某个我不玩的游戏,抬起头瞟了一眼我们的屏幕,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玩。
快六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表,该上课了。zep 把浏览器关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吧,那我先走了。』 她拿起本子,走到门口又回头,『Markdown 那个,回头我不会的再问你。』
『嗯。』
机房里恢复了只有键盘声的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去了。
时间比想象的早,才过去半个小时。
体育课结束之后,我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绕到了空中操场旁边的小花园那儿。
我们的操场在二楼,和教学楼相连。教学楼这一侧有一小块花园,中间立着一座很大的、极其抽象的雕塑,叫『希望之帆』——长得既不像希望也不像帆,更像是一坨被风吹弯了的金属管子。雕塑旁边有一排座椅。我坐下来,鞋带松了懒得系。
wyc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在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杯子。
也不是约好的。就是都不想回教室。
wyc 盯着那座雕塑看了一会儿。『你说这个到底像什么。我觉得像一个问号。』
『最近天天这样,上课做题上课做题,干嘛呢。』 他抱怨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的烦躁,更像是吃饱了撑着之后的闲扯。
不知道他在问我还是在问雕塑。我想了想,说:『有时候确实不知道往哪走。』
『对。』 他说。
然后就没了。两个人坐在那儿看那坨像问号的金属管子,什么也不说。太阳没入楼顶后面,天色还没全暗,那种过渡的蓝灰色挺好看的。虽然不知道要走到哪去,但在这种不用赶进度的傍晚发会儿呆,感觉也挺好的。
后来 wyc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明天还有化学实验。』
『嗯。』
我系好鞋带,跟他一前一后爬楼梯回教室。
IV
那周的周记题目叫《看,那个显眼包》。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 ln。
期中考前那周,zjx 说每个人都要录一段祝福视频,给初三没直升上来的同学。他们马上要中考了。十五秒,说几句话就行。
我不太想录。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说什么。但也不能不录,全班都得交,zjx 的事情向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先用 DS 整了一版稿子。结果出来一看,全是套话。
这也太长了。十五秒根本念不完。
算了,自己来。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最后冲刺千万别慌张,你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稳住就是胜利,预祝各位考上心仪的学校。
差不多了。普通,但没毛病。
ln 那边就离谱了。满满当当一大段:『不知不觉间三年之期已变为三月之期……窗外有风景、笔下有前途的时光……』 十五秒根本念不完。而且里面塞了一堆私货——『三月之期』是他故意写的,因为三月七。
这人是真的没救了。
录像在三楼的物理实验室。LC 拿着他那台相机在那儿等着了——不知道为什么是他来拍,大概是因为没人跟他抢这活。我们两个要站在窗户前面录。怎么真应了“窗外有风景”……
我俩一起去的三楼。一路上我就觉得他今天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到了实验室才发现——这人在兜里、衣服里、甚至袖口里都塞了三月七的谷子。亚克力立牌、徽章、钥匙扣,他像变戏法一样一个一个掏出来,摆在身后的实验台上。
『你干嘛?』
『加点个人元素。』 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行。』 我说。
『为什么啊!』
『禁止夹带无关内容。』
『都说了可以玩梗用道具嘛……』 他开始软磨硬泡,『求你了求你了,我什么都会做的!』
『玩特定圈子的梗不照顾全体。』 我把那排谷子一个一个拿下来放到旁边的实验台上,『万一人家不懂呢。』
『咱班有不知道三月七的吗?』
『主要是怕跟游戏有关被限流。』
ln 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谷子,最终还是认命了。『那你也想点活啊,咱俩都念模板也太无聊了。』
『我说的词很普通,就你一个人整活。』
『那分开说呗?』
『分开说显得我太土。』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LC 在旁边举着相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扯了五分钟。他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调一下镜头角度。
最后也没整出什么花来。两个人站在实验台前,我先说了那两句,ln 在旁边比了个大拇指。录完 LC 看了一眼回放,点了个头,收起相机就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回教室的路上 ln 还在念叨他的三月七。『你说我挂脖子上行不行,就露个头。』
『不行。』
『你怎么什么都不行。』
『那你接着问我啊。』 我说。他笑了。我也笑了。
回到教室之后还没到上课时间。
我翻了翻物理笔记,上次力学那道受力分析我画得不太对,方向搞反了一个。不是不会,就是当时画快了。
她就坐在 ln 前面。我往前探了一下,敲了敲她桌子的边角。
『喂,上次那道受力分析你画的哪个方向?』
她头也没抬,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她的图画得很规矩,每个力都标了名字和方向,箭头的长短都按比例来的。我虽然不至于画到第三个力就开始飞线,但箭头也有些弯的,长短也没按照比例,跟她比还是差了点意思。
『行,懂了。谢。』
『嗯。』 她已经在写别的了。
我靠回椅背。前后加起来不到半分钟。
ln 在旁边趴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V
六月的风一吹,带进来的全是杨柳飞絮。教室里的空调打到了十六度,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还是压不下去。
其实要说这学期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也说不准。可能是期中考之后吧。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只是有一天你突然发觉,中午在后排打乒羽球的人少了两三个。whd 的拖把杆还横在那儿,只是拿起它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在下降。Desmos 台球偶尔还有人玩,但不像以前那样围一圈了。留在座位上赶作业的人变多了。不是谁规定的,就是自然而然地,大家开始觉得坐着比站着踏实。
那几天北京下了一场特别离谱的冰雹。我们在学校没赶上,是晚上到家之后才下的。第二天一来,全班都在聊这事。
zjx 也在聊。他自习课的时候打开前面的大屏幕,播了一个视频——三环的某个桥洞底下,横七竖八地塞满了车。全都是为了躲冰雹钻进去的,结果把整条路堵死了。桥洞外面还在下,里面的车一辆也出不去,后面想进来的也进不去。视频拍得很晃,能听到拍的人骂了一句什么。
『看看这个。』 zjx 把视频放完,停在最后一帧那个堵得水泄不通的画面上,『这周的周记题目:《冰雹天里的三环桥洞》。写写你们怎么看。』
教室里立刻就炸了。
『最前排的傻不傻,出去不就完了。』
『你出去?你车漆不要了?几万块钱呢。』
『那后面的人怎么办?』
『后面的人关前面的什么事啊。』
周五班会课上,zjx 让每个人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第一个举手的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他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挺稳的:『最前排的车占着位置不出去,导致整条路瘫痪,后面几百辆车都走不了。无论怎么看,最前排的人都有责任。』
他刚说完,后排就有人反驳了。
『换你是最前排呢?你眼睁睁看着冰雹砸你车顶你不躲?几万块钱的事,谁到了那个位置都一样。』
『那后面的人呢?他们也有权利通行吧?』
『那是路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你要怪就怪这桥洞只有这么宽。』
『所以堵路是合理的?』
『我的意思是——』
『行了行了,一个一个来。』 zjx 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看上去挺享受的。
接下来是真的吵。有人扯到博弈论说这是囚徒困境,有人说跟博弈没关系就是素质问题,有人反驳说你这是道德绑架,还有人突然把话题拐到电车难题去了。
『+*,你怎么看?』 zjx 突然点了一个名。
+* 被叫起来的时候明显在走神。他站起来想了两秒。
『啊……反正我不开车,这事跟我没关系。』
全班笑了。zjx 也笑了。
『ln 呢?』
我也没准备。『我觉得我们没有资格评判这些人。』 我说。
『展开说说?』
『就……都是被冰雹砸的,谁也不想被砸到。前排的想保护自己的车,后面的想走,都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我们坐在教室里讨论别人应不应该牺牲自己的车漆成全公共利益,但我们又不在那个桥洞底下,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想了想,『而且我觉得争这个没啥意义。』
『那讨论不就白讨论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也不是白讨论。就是别太当真。』
zjx 没评价,继续让下一个说。
吵了大半节课,最终也没什么结论。下课铃都响了,还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
但那天下午我心情挺好的。全班四十几个人因为一群完全不认识的司机争了四十分钟,没人在想学案还剩几页。
这种时间,拿来浪费,挺好的。
说起来,zjx 在『写作业』这件事上的态度一直很有意思。
他不是那种一刀切禁止你做别的事情的老师。他的逻辑很清楚:该上课的时候上课,该自习的时候自习,该活动的时候活动。他管这个叫『专时专用』。
『你们要写作业我不拦着,但不是现在。现在是上课时间,专时专用。你觉得这节课没用,那是你的判断,但你不能在课上写别的科目的作业。』
这话他不止说过一次。开学的时候大家还不太当回事,觉得这也就是句场面话,谁没在公共课上偷偷赶过数学作业呢。但 zjx 是来真的。
有一次他跟我们讲了一件事。说他之前教过一个女生,体育课的时候不去操场,躲在教室里写作业。他没有发火,就问了一句:『你觉得这样省出来的时间,真的让你多学了什么吗?』
那个女生没回答上来。
『该活动的时候活动,该学的时候学。你连体育课都要拿来写作业,那说明不是时间不够,而是你的安排有问题。』 他口气很平,不像是在批评谁,更像是在说一个挺显然的道理。
后来大家摸清了他的边界:自习课可以写任何科目的作业,这没问题;但上课的时候,你只能做这节课的事。哪怕是英语课,哪怕你听不懂一个字,你也得坐在那听。你可以发呆,但不能拿出数学卷子。
这个规矩在大部分时间里都运行得不错。但进度越来越紧之后,有些人开始扛不住,觉得与其在『不重要』的课上发呆,不如把时间省出来赶作业。
于是就有了 AI 讲座那天的事。
学校在六层大阶梯教室开了一个人工智能的讲座。台上的专家讲得挺热闹,PPT 做得花里胡哨的。台下一片死寂。我前一排有几个人偷偷带了作业过去,头埋得很低,笔尖在草稿纸上极其克制地移动,生怕发出声音。
讲到一半,zjx 从阶梯教室后面进来了。
他走路没声音。我只看到他走到那几个人身后停了两秒,然后直接抽走他们手上的作业本,连着底下的草稿纸一起,『咔嚓』一声撕成了两半。
阶梯教室很大。但那一声撕纸极其清脆,前面好几排的人都回头了。
zjx 什么也没说,把碎纸放在他们桌面上,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没人再敢拿出笔。
后来我跟 wyc 聊起这事。wyc 说:『他没毛病。讲座也是课,专时专用嘛。』
『那你觉得那几个人冤吗?』
wyc 想了一下,『不冤。就是被逮到了。』
他说得挺对的。
那周语文课上发了一沓打印稿。
是范文选编,题目叫《墙》。老师每隔一段时间会挑几篇写得好的印出来人手一份,说是让大家学习。其实大部分人拿到之后扫两眼就塞进抽屉了,顶多看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署名是 zep。
她写的是『符号暴力』。开头不像别的范文那样先抛一个名人名言或排比句。她直接写的是:我们每天被迫使用的那些『正确的句式』,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当你要求一个人用固定的格式表达观点的时候,你已经在限制他能想到什么了。
中间引了什么我听都没听过的人,还有一堆我没见过的词。说实话看得我有点头大,这什么时候学的这堆高深词汇?怎么背着我思想深度这么高?看英文版的都比这个容易看懂。
但有一句话我看明白了:
『如果将自己混沌的人生框定在学习的樊笼中,便会异化自己的灵魂。』
我把那张纸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这个人每天坐在我前排,课间跟我聊崩铁的新角色,开学第一天就因为掏手机被收了。我以为我挺了解她了。结果她写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后面几篇范文我也翻了翻,一篇也没记住。就记住了她这篇。
也不是说多震惊。就是觉得,天天坐在一起这么久,好像也没怎么真的认识过谁。
VI
学期最后几天,没什么正经课了。
zjx 说最后几天自习课可以看电影,让大家投票选片。第一天 whd 自作主张直接放了流浪地球 2。看到刘培强那段的时候,后排有人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没有人回头看。
后来投票选了加勒比海盗。杰克·斯帕洛踩着那艘正在沉的小船,一脸淡定地走上码头的时候,教室里连之前还在低头赶卷子的人都放下了笔。
这几天的教室跟之前不太一样。空调还是十六度,但那种六月紧绷的、像是要把人拧干的燥热没了。大屏幕上船在海面摇晃,教室里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翻手边的闲书,有人盯着窗外发呆。阳光从五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浅木色的桌面上,光斑随着云走慢慢在移。
谁也没说什么。就觉得挺松的。
有一天下午,zjx 干脆让我们去地下场馆打羽毛球。不是乒羽球,是正经的羽毛球,有网有场地。全班炸了锅一样往楼下跑。jhr 又生龙活虎了起来,在场地里满场飞奔,跟之前在教室后排拿拖把杆抽乒乓球一样凶。whd 吼得最响,每得一分都要挥一下拳。
我技术一般,打了两局就退到场边坐着。wyc 在另一边也坐着,喝水。
『你下学期还打 OI 吗?』 他突然问了一句。
『打啊。』 我说。
『嗯。』 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场馆里回荡着球拍的击打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叫。这声音被穹顶放大了好几倍,像一整个学期的噪音被压缩到了这一个下午里。
那周的周记是最后一篇。题目叫《一封信留给三年后的自己》。
我盯着周记本看了很久。
之前的周记我都写得很快——该吐槽的吐槽,该扯淡的扯淡,凑够字数就交。但这一篇不一样。你要写给三年后的自己。你得假装你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三年的高考后我是在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身边还是不是这些人。我甚至不知道三年后我会不会还记得这张纸上写了什么。
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大意是:希望三年之后的我,回想起这段时光能想起什么好的。希望三年之后的我是健康的。是快乐的。是好好活着的。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就这些。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那种夏天特有的、沉甸甸的蓝色。
我想了想。其实也不知道三年后的我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感觉。可能会觉得好笑吧。可能会觉得矫情。也可能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
但如果到时候真的翻出来了,我希望他能知道:写这封信的那天下午,窗外的天很蓝,教室里很安静,我刚跟一群人打完羽毛球,身上还出着汗。
那天挺好的。
直升班学期的最后一天。
上午发完了最后几张期末的卷子。中考之后我们还要再考一次期末,但我也无所谓了。
下午大部分人要去六层大阶梯教室听研学的安排。我暑假要去 OI 集训,时间冲突,去不了。wyc 和 +* 也不去。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走的走了,留的留了。没什么特别的告别——大家只是说了声『暑假见』,然后拎着书包出了门。
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收拾了书包,把柜子里攒了一学期的杂物清了清。一沓写过的草稿纸、几根没笔芯的笔、那张法国康松纸——素描交完之后一直压在最底下,边角已经卷了。
收拾完之后,我没有立刻走。
我拉着 +* 去找了 zjx,想问问期末成绩出来了没有。zjx 在办公室,说还没统计完。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的,就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
阳光还是从五楼的窗户打进来,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的角度。蓝色带着灰色斑点的橡胶地面,浅木色的桌椅,深绿的黑板。门后面三块大屏幕全黑着。天花板上的麦克风安静地垂着。后面的红色数字表还在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那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圈。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空教室。没有人。光打在桌面上,影子很长。
拍完我看了一眼,没加滤镜,也没发朋友圈。就存在相册里了。
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带上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五层往下,一层一层,和第一天跑上来的时候一样的楼梯。
出了校门。七月的风灌进来,热烘烘的,跟三月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高一见。
我们为什么追忆?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些时光真的挺好的——好到你想把它们留住。不是因为后来发生了什么坏事,也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在了。就是单纯的,那段日子很好,你想记住它。
也可能是因为,在记录和回忆的时候,你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些当时没留意的东西。一声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一张你顺手拍的空教室的照片——当时觉得什么都不算,后来再看,它居然是你对整个学期最清晰的记忆。
我不知道三年后的我会怎么看现在写的这些字。
但至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这颗心脏跳的确实挺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