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游记
VinstaG173 · · 生活·游记
我在会展馆气派的穹顶之下休息了一会,吹着能够带走所有暑热的,猛烈的穿堂风,畅想着接下来的行程。
打开地图搜索目的地,“已打烊”三个字吓了我一跳。随即又瞥见紧跟着的一行“营业时间:17:30”,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16:30。我安心下来,笑着给旁边的 Y 看这地图耸人听闻的用词,得到了“那不应该写没开门吗!”的愉快回应。
“你知道海鸥号吗?我想去坐坐。”我问正一边清点战利品一边在用充电宝充着电的手机上搜索路线的 Y,他心不在焉地说了句“不知道”,然后忽然“啊”的一声,将手机上的导航路线界面展示给我看,“我回去好像正好能坐。”那就去坐车吧——我们于是这么决定。真是意外之喜,不然对轨道交通没有那么感兴趣的 Y 肯定会照着地图推荐的实用主义路线回程。于是我直接将导航起点定在了电车线的一端,强行把导航推荐的路线拆成了用时更久的两段。看了看打烊时间 20:00,推荐路线用时一个半小时,绕这点路应该不至于关门之前到不了店。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兴致高涨地走到门口对着宏伟的展馆拍了张照,然后边说笑边朝着车站出发。
进站的廊桥上,人群挤满了左侧,却在右侧留着长长的通道。不明就里的我们侥幸地沿着右侧通道往前走,直到真正的左右分叉口才发现果然排着长队的左侧才是进站的方向,于是原路回到队尾乖乖排上。排队的途中我们核对了一下路线,才发现我们要坐反方向的车,Y 便将充电宝交给了要兴冲冲地跑大老远手机又不够电了的我。进站的队列前进得意外地快,我乘上无人驾驶电车,站在车尾玻璃前看着窗外。壮观的展馆背后是一片无垠的大海,与晴朗的蓝天一同渲染出一幅澄澈的美景,我感叹着无怪这么多人排队前来乘车,原谅了这一系列小插曲。
伴着列车启动时的加速度带来的淡淡的激动,一边看着如游戏画面一般出现在脚下的小小轨道,一边欣赏着海滨的都市景观,我畅想着不久之后坐在我所憧憬的她们曾造访的店里,用美味的汉堡套餐犒赏因在展馆中奔走半天未曾进食而早已饥肠辘辘的胃,心中一股温暖的幸福油然而生。
心中的激动愈演愈烈,让我在换乘的特快列车上几乎坐立不安,差点听漏了广播中似乎是说再坐下去要补特快票的通知,没怎么听清楚的我想起上次一人补了价值 80 人民币的特快票的经历,赶紧搜索下一班车,发现只晚了十几分钟到达,犹豫了一小会便下了车。想必也不差这十几分钟,我告诉自己。
本来前一趟车在这个繁忙的车站已经上满了乘客,下一班车竟然还有很多座位。这点微不足道的幸运又重燃了我方才因仓促换车而略微减弱的激情,我便继续期待起接下来的美餐,坐在柔软的连排座位上几乎不由得摇晃起身体来。
终于到了站,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了。我刷卡出站,站前广场的树围石已淹没在夜色中,与动画中洋溢着温暖柔和的淡黄色的背景相比,让人感到几分寂寞。一走出车站建筑,前方的小道两侧就已是紧闭的门,稀少的路灯带来的光不比路旁时常出现的自助贩卖机明亮多少。我感叹着这个城市夜生活的幽静,同时回忆着之前在网上查到的博主探店视频,想象着如视频中一般灯火通明的店铺,热情的服务员小姐姐,用贴图标示出同款套餐的贴心菜单,以及传说中让人喜极而泣的美味,几近雀跃地在仿佛变得明朗了些许的街道上前进。我甚至开始计划起吃饱喝足后继续要去哪些取景地巡礼,感觉在此幻想之下这一个晚上短得不像话,后悔没有再选一个时间充足一点的日子前来把才想到的那些地方都逛个遍。
留意着街边的店名,时而对照着地图,在最后一个路口旁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家名字与我的目的地极其相似的店,几乎就是将英文店名中两个词换了个顺序翻译了一下,令人忍俊不禁。当我走到一栋透出昏暗灯光的楼梯公寓楼前时忽然发现我已经走过了地图上标示的目的地。后退几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辨认在夜色中没有一丝照明的招牌,我确认了好几次才相信这家拉下卷帘门的铺面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我又看了一下时刻,出站时才不到七点,走过来也不到十分钟,现在确实距离 20:00 还有相当长的时间。我又打开地图,地图上赫然写着“营业中”。我注意到卷帘门的一旁立着块小牌子,打着手电筒上前查看,辨认着被反光模糊了一部分的带标记的营业日历和旁边的说明文字,才知道今天只有中午营业。原来地图上的“已打烊”是正确信息,“营业时间:17:30”才是应当修改的错误内容,我心中苦笑着想。
接下来怎么办呢?我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动力,在一片漆黑的店门口怔怔地站了好一会,脑子空空地刷着地图。忽然我想起来方才来的路上见到过的那家店。那是家烤肉店,我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专程吃过烤肉了,同时抱着店名如此有趣地相似,不如去试试看的想法,转身在路边饮料机买了瓶果汁安慰自己,前往那家烤肉店。
隔着玻璃店门,我看见里面坐着几桌人,最外面是一家五口,包括一对中年父母,一个还算年轻的奶奶,一个中学生年纪的胖胖的哥哥和一个看上去不超过小学低年级的妹妹。第二桌是一对中年夫妇,看上去比第一桌的父母更年长,或许孩子忙于学业或工作不在身边。第三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接近老年的男人,两个中年男人正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老人坐的位置在桌子间的过道上,差不多接近最里面剩下的一个桌子了。看见这般光景我联想到在国内有时会看见的“社区食堂”这样的说法,顿时有些打退堂鼓。但是想到前述这般不知是否是碰巧的有趣情形,我又燃起了尝试的欲望。我一眼没有见到像是店长或是店员的人,怀疑在厨房中忙活,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里面的三桌人都看了我一眼,不发一言,没有人像之前去过的店里的店长一样大声招呼一声欢迎。我不知所措了一瞬,然后壮着胆子用仍然不够熟悉的语言对着店内说了句一个人,坐在里面两桌之间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起身,我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确保没有触犯禁忌,走进最后一桌坐下。我猜测老人是店里的老板,便向他询问菜单在哪里。可能是询问声太小,他似乎没有听清,我问了两三次他才明白,拖着小步从我背后绕到桌子另一端,用抽动着的手从最上面放着两块垫板的一摞东西里抽出两本,我不禁赶紧伸出双手去接过来,仿佛隔着硬卡纸制的册子都能感受到老板手的颤动,搅得我心神不宁。我翻看菜单时,老板又从我背后缓缓绕回原本的位置坐下。隔壁桌的两个男人还在指点江山,我心不在焉地扫视着菜单,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我半懂不懂地读过了一遍菜单,也不敢贸然拿出手机查询菜名的具体含义,最终选择了第一页最上面旁边标着推荐图案的一样,看名字是套餐,主料是煮猪肉,至于配菜则是一个看不懂的单词。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向老板搭话,老板用仍然颤动着的手拿过便签纸和笔,经过了不算很轻松的谨慎交流,大概进行了三五次不知平均传达了多少信息的确认后,老板似乎也没进行什么记录便向着厨房里大声说了几句我完全听不出包含了我所点菜品的话,里边传出大概是老板娘的应声。都确认那么多遍了,我的手势动作应该也够清楚,大概不会出错。我如此打消心里微弱的不安。
点完餐后,我便干坐着不知该作何行动了。这时老板娘从厨房朝外的一个小窗口递出两盘菜,老板便起身用仍然颤抖的手接过菜盘,慢悠悠地走向那一家人的桌前,令人担心会不会发生问题地完成了上菜工作。在老板走去上菜稍微远离我这桌时,我终于喘过来一口气,随即感到了一丝好奇,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心虚地注意着避开人们的目光搜索这家店的信息和评价。来之前我只看到了不错的评分,现在我决定浏览一下评论区的内容。
我点进最上面一条评价仔细阅读。这条评价似乎是来自一位在这个地方住过一段时间的人,他(她)配了一张店外告示的图,解释说店长 2011 年冬天曾经得过脑梗塞,因此行动不便,大概是因为天色太暗,加上我来时有些恍惚,没有注意到这个告示。在翻看评论时我得知方才点的套餐中的配菜似乎是韩式辣白菜,这家店也是主营韩式烤肉。这对于我来说是个相当新奇的组合,我不禁产生了一点点期待。
又过了不久,老板从厨房窗口取来了我点的套餐。正如评论里所说,肉是经过调味的,因此没有酱汁,看上去像是简单的水煮白肉。盘子的一端是红色的泡菜,确实让韩式料理经验不够丰富的我开了一下眼界。肉的调味不咸不淡,肉香十足,确实如推荐的评价一般相当美味。至于辣白菜,我曾有一段时间相当热衷于此物,而目前虽不讨厌,但也并不十分感冒。或许在大受打击时凉菜还是不如温暖的煮肉受欢迎,但我还是差不多按比例就着它品尝猪肉,消灭了全部食物。
在我安静地用餐之时,第二桌的夫妇似乎准备离席,接着妻子向这边走来,站在我与隔壁桌仍在高谈阔论的男人之间,身子向前探越过过道,向着坐在过道另一侧的老板热情地表达了感谢。老板娘似乎听见动静也出来送客,妻子便转身又向老板娘道了声谢。作为异国人的我在一旁体会着街坊邻居间温暖和睦的氛围,不知该作何感想。或许是受这气氛感染,在跟老板结结巴巴地结了账后,我也礼貌地向他道谢,或许是紧张得声音太小,在厨房里忙碌的老板娘没有出现。接着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局促不安,抓起背包逃也似地低头走向店门。
在我拉开店门时,或许是打开的角度太大,门竟然就此卡住了。慌乱之中我又不知该用多大劲,在我过分拘谨的尝试之下门始终纹丝不动。在我急出一头冷汗时,靠近门的那一家人中的父亲起身,帮我推动了门。我面对他和善的微笑报以不无尴尬的讪笑,目送着他被小女儿唤回桌前,拉着把手让缓缓关上的门将我从和乐融融的店内世界隔开到店外的黑夜之中。
我又怔怔地站了一会,忽然想起我在这附近还要待上两天,或许可以改日再来一趟弥补今天的遗憾。于是我强打起精神又回到方才的卷帘门前,打开闪光灯给营业日历拍了张照,随即迈开无力的脚步走向车站,一边识读着仍然被反光模糊了一部分的照片。终于确认下次营业时我恰好已经回国之时,我不知为何反而为不用更改接下来的日程安排松了一口气。
回到站前,我对着漆黑一片的站前广场随手拍了张照,勉强能辨认出与动画画面中相像的树围石,聊作纪念。回程的电车比来时又空了不少。虽然最近的一班车恰好可以由市域铁路直接驶入地铁线路,不用下车换乘,但这点太过微不足道的便利没能再燃起我的热情。我颓然瘫坐在座位上,刷了一路手机。出站后和入住民宿时是同样的出口同样的路线,我却好像比背着大包小包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的那时走得更加疲惫。
回到民宿,明明感觉已经很晚了,却还没有人回来。我快要不耐烦地取出钥匙开门,进门便瘫在了床上。过了好一会 Y 才回来,我也没顾及到他玩得兴高采烈便忍不住向他大倒苦水。随着我语无伦次的讲述,借着 Y 的耐心聆听和一些不同视角的评论,我慢慢觉察出这番经历之中一丝意料之外的兴味来,虽然仍然失落,但心情也慢慢缓和了。最终我决定要再次来到这个国家,前往那家店,顺便安排上更充足的时间,在整座城市里尽情地逛一回。下此决心以后,这次失意之旅似乎终于显现出了它的些许趣味,成了 Y 所羡慕的一段奇遇,我又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