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学校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几余里,别了半余年的学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学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出租车中,呜呜的响,从车窗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中学,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阿!这不是我半年来时时记得的学校?
我所记得的学校全不如此。我的学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学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曾经上课的学校,已经不想去上了,换学校的期限,只在上半年,所以必须赶在放暑假以前,永别了熟识的机房,而且远离了熟识的学校,搬到我在上课的新学校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机房的门口了。机房里几乎所有人都玩着 PVZ,正在说明这机房难免离开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己的座位,我的老师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邻座的同学WY。
我的老师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换学校的事。WY 知道我要走,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换学校的事。我说学校的合同已经签定了,又买了几件校服,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校服卖去,再去增添。老师也说好,而且账号也略已齐集,内网 OJ 不便搬运的,也复制代码了,只是再改不了题。
“你休息一两天,去告别班上同学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父亲说。
“是的。”
“还有 Alice_TAT,他每到学校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校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天蓝的天空中挂着一个金黄的太阳,下面是小学的机房,都有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 AC,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红领巾,手捏一个电话手表,向一套题尽力写去,那题却卡常,反从他的手下 TLE 了。
这少年便是 Alice_TAT。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一两年了;那时小学老师还善良,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准 OIer。那一年,学校是一件选人才的值年。这选人,说是几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十月里学 OI,语法很多,缩进也很讲究,学的人也很多,题解也很要防抄去。学校只有一个信息老师,忙不过来,他便对班主任说,可以叫 OIer Alice_TAT 来上信竞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 Alice_TAT 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是爱丽丝厨,所以他的网名叫做 Alice_TAT。他是能装 MC 玩服务器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上课,上课了,Alice_TAT 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周末,有一日,老师告诉我,Alice_TAT 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机房里,黄色的圆脸,颈上戴一条红领巾。他见人不怕羞,尤其不怕我,发现我玩原神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 Alice_TAT 很高兴,说是到机房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装 MC。他说:
“这不能。须极域关了才好。我们机房里,老师在监视,我打开 Dev-C++,用代码写起一个 taskkill,F9 编译,看老师松懈时,我将 F10 只一按,那极域就看不到我们了。什么都有:poki,MC,PVZ,扫雷……”
我于是又很盼望老师接电话。
Alice_TAT 又对我说:
“现在没有竞赛,你年末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检证书去,CSP 的 NOIP 的都有,GESP 也有,NOI 也有。晚上我刷题去,你也去。”
“提高么?”
“不是。为了提高找优质题写,我们这里是不算刷题的。要刷的是红,橙。题目列表,你看,筛选难度,入门。你便复制了题解,轻轻地粘贴……”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红橙的是怎么一种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完全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很高级。
“他不难么?”
“有题解呢。粘贴题解了,你便提交。这洛谷很伶俐,倒把你棕名,反清空 AC 记录了。他的练习分是海一般的多……”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洛谷有五颜六色的难度;账号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有好几种颜色罢了。
“我们竞赛班里,老师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颓的只是 Win+Ctrl+D,都有丝滑的手法……”
阿!Alice_TAT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Alice_TAT 在机房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学校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学期过去了,Alice_TAT 没通过测试,Alice_TAT 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机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老师带走了。他后来还托同学带给我一个机房工具箱和几个很好看的团队,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父亲提起了他,我这小学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学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父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看题解,顺手也就随便复制的,我得去看看。”
父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男生的声音。我便招 WY 走近面前,和他闲话:问他可会 DP,可愿意调试。
“我们用对拍调试么?”
“我们用对拍调试。”
“样例呢?”
“先过样例,……”
“哈!这模样了!名字这么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辅导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老师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角的 L 老师,……讲贪心的。”
哦,我记得了。我刚进学校时候,在斜对门的办公室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 L 老师,人都叫伊“OI 大师”。但是写着黑题,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伊,这学校的成绩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 OIer 不知道 iostream,AFOer 不知道 CSP 似的,冷笑说:
“忘了? 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凌渊儿,你阔了,迁移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账号,让我拿去罢。我们 OI 教练,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注销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个 OJ 的账号;手上有两个手机号,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成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成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父亲的一个打火机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同学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 Alice_TAT。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 Alice_TAT,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 Alice_TAT 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黄色的圆脸,已经变作方形,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学长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电脑边写代码的人,终日看着屏幕,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校服,浑身瑟索着;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和一杯古茗。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Alice_TAT哥,——你来了? ……”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poki,MC,PVZ,扫雷,……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神犇!……”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LYR,给神犇膜拜。”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小号来,这正是半年前的 Alice_TAT,只是蓝些,账号上没有绿钩罢了。“这是第三个小号,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父亲和 WY 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爷爷。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知道神犇回来……” Alice_TAT 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兄弟称呼么?还是照旧:凌渊儿。”父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爷爷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Alice_TAT 说着,又叫 LYR 上来打拱,那小号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 LYR?第三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 WY 和他去走走。”父亲说。
WY 听得这话,便来招 LYR,LYR 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父亲叫 Alice_TAT 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估值倒是自家刷在那里的,请神犇……”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四个小号也能刷题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估值,没有定规……收成又坏。打出比赛来,刷新估值,总要掉几回社区贡献,折了本;不去打,又只能颓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打开洛谷来默默的切水题了。
父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号,三级钩,OI,whk,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父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内存,四个电源,一副鼠标和键盘,一套模拟题。他又要所有的模版,待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U盘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 LYR 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Alice_TAT 早晨便到了,LYR 没有同来。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学校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车向前走,两岸的中学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车后梢去。
WY 和我靠着车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学长!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 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LYR 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父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Alice_TAT来。父亲说,那 OI 大师的 L 老师,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史山堆里,掏出十多个高精度模版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 Alice_TAT 埋着的,他可以在搬史山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L 老师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陶片放逐,飞也似的举报了,亏伊做着这么长的美甲,竟举报得这样快。
学校离我愈远了;学校的机房也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破机房里的打游戏的 OIer 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父亲和 WY 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 Alice_TAT 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WY 不是正在想念 LYR 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 OI,也不愿意他们都如 Alice_TAT 的辛苦麻木而 OI,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 OI。他们应该有新的竞赛,为我们所未经打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Alice_TAT 要键盘和鼠标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想打 OI,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 OI,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竞赛么? 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学校破烂的机房,上面天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太阳。我想:OI 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 AFO 的路;其实世上本没有 AFO,灰心的人多了,也便成了 AFO。
后记
本文根据作者的经历改编,但是Alice_TAT并没有这么惨,也并没有这么丑 (@Alice_TAT逼我写的)
第一篇文章 O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