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追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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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追忆过去。

申请大学的结果陆陆续续出来了,转眼我高中就要毕业了。还是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我记得刚学 OI 的时候 12 岁,在当时还算是很早开始的那一批学生,在当时的大家看来我还是小孩呢。记得那个时候认识了一堆刚上高中或者初中马上毕业的学长学姐,觉得他们真的很厉害啊,也一直幻想着自己可以站到国赛领奖台上的情景,可惜后面从未实现吧。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喜欢 OI、什么时候不喜欢 OI 的了,也许从一开始学习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吧,也许直到今天我依旧喜欢。但是在我意识到的时候,OI 已经成为我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我无法在申请大学的材料上不写自己在 OI 上微不足道的成就,因为那是我仅剩的救命稻草。有趣的是我申请的方向是生物,但仍旧花费了很多篇幅描述我跟 OI 的关系。我跟这个社区、这个竞赛、这群人,有着太多无法言说的联系。最后化成了我文书里的最后一句话:just like algorithm is the same behind all coding languages, the love and mindset behind every culture is united。在大家都在批判以前 OI 社区很不学术的大环境下,我确确实实在当时感受到了久违的归属感和温暖。跟许多退役仍然活跃在社群的人不同,退役这一年以来,关于 OI 本身我是真的不记得什么了,大多数算法已经忘记了,大多数题目也不会做了。随着我在 OI 圈内最好的几位朋友的退役,就连社群也不怎么联系了。

其实要论算法竞赛本身,我 CNOI 之旅大概在 23 年就结束了,但是 USACO 硬生生给我续命续到了 25 年。每年都是打打暴力选进 camp 之后再努力一个月,怎么会有人进了三次 camp 一次国家队都没进过啊!好像学 CNOI 的时候就是卡线大王,在 USACO 怎么也卡了三年线。25 年是我离国家队最近的一次,但是因为一些我不愿意说的理由我被顶替掉了,属于我的名额没了。反正当年 camp 结束之后哭了三天,最后决定 26 这个赛季就不打比赛了。其实真正决定退役的时候大概也没有很伤心吧,我一直觉得我的 OI 生涯在 23 年就结束了,只是有点遗憾。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从北京到四川再回到北京,我一直有很好的教练和很好的同学,也遇到了很多很好的朋友愿意帮助我,只是我自己没利用好罢了。更讽刺的是跟大多数 OIer 不同,我在正式退役之前最接近退役的几次都是因为我不想学了,而不是我家长不允许我学了。无数次我跟家长哭着说我不想学 OI 了,都被沉没成本劝退了,硬生生熬了五年。

反正走到现在我也不会后悔吧,至少没后悔过学 OI,可能后悔过自己确实浪费了很多时间。我是一个很容易被困在过去的人,至少过去是。每次有人问我你为什么打字那么快的时候,每次有人看着我电脑上的 VSCode 问我那是什么的时候,每次路过学校机房的时候,我都会陷入回忆。也许无论我怎么否认,我都是怀念那一段时间的吧。也不知道读了大学之后有没有机会再接触算法竞赛了,也许去 MIT 之后就没机会了吧,但如果最后去了一个弱一点的学校,我还是愿意去 ACM ICPC 玩玩的。我还有的学校申请了 CS,到时候真去读 CS 就好笑了。总之我觉得我跟 OI 的缘分就是乱七八糟的开始、莫名其妙的结束,也许也没有完全结束,谁知道呢。

我的确是一个很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也是一个很容易困在过去的人。如今我也很少听到别人叫我 ZPL 了,久远到我看到这三个字母的时候都需要反应一下了。总之上了高中之后重心变了,身边的人也变了,跟 OI 的联系真的是越来越少了。曾经幻想着高中作为正式选手参赛的梦想也逐渐破灭了。不过我大抵还是在 OI 留下了点东西的,我出的题被选入 USACO 正式比赛中了,感动之。我是一个把痕迹和意义看得很重的人,如果能在 OI 留下点什么的话,也算是不白学这么多年吧。

刚开始写这段文字的时候,Caltech 刚刚放榜,那是我这一年以来最快乐的一天。也许我高兴的原因不是因为我被录取了,更是因为我所做的东西、我对学科的热爱,终于得到了回应。我记得我在 Caltech 文书中写过,第一次学习 KSM 的时候惊叹于把一个东西转换成二进制计算竟然可以把复杂度降到 log,而我也意识到其实这个世界亦是如此。大抵是这种写文书的瞬间让我跟 OI 的羁绊更深刻一些,哪怕算法竞赛已经离我很远了,但它的确是我高中生活中最有趣的事情。诚然,我恨过算法竞赛很多次。每一次 NOIP 失利的时候,每一次 USACO 落选的时候,甚至是被 MIT defer 的时候,我会去思考自己学习算法竞赛的意义。我总是不可避免地去想,我要是没学算法竞赛或者学得更认真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这些问题现在依然在我的脑海里,但我想上了大学之后我应该有机会去解答了。总之,我希望在大学,无论在哪里,都可以继续学习吧。我好像终于和 OI 和解了。

其实也不只是 OI,我感觉经过整个申请季我好像终于愿意跟自己和解了。我很容易被自己的选择困住,我会后悔自己在某个时间节点没有去做某件事,但真的穿越回去我应该还是会坚定自己的选择。但这就是我啊,纠结的、内耗的、自负的我。在被 defer 的时候,被 waitlist 的时候,夜晚一个人对着电脑的时候,我纠结于我过去所做过的错误的选择,但同时又清晰地意识到这些事情把我送到了我如今的位置。那些好的、坏的、痛苦的、自豪的回忆,都铸就了如今专属于我的回忆。

我感觉我心里一直有一根紧绷着的弦,也不是为了学习或者成绩,就是单纯为我的人生绷着。我拧巴而又坦然,自负而又自卑,这些矛盾的特质塑造了我 17 年来无数决定,正确的或者错误的。但在写文书的时候,在我写回忆录的时候,在我深夜点开摄像头自言自语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

申请季就是这样。它逼着人把所有过去摊开来审视,用几百字的文书解释十七八年的来路。写到后面发现,那些以为浪费掉的时间、以为走错的分岔、以为再也用不上的算法和题目,至少对我来说,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二进制转换里的那个 log,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把复杂度降了下来。这个世界或许确实如此。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有用的。有些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像春天里不知道会不会开的花,像 USACO 那道被选入正式比赛的题,像 VSCode 界面上早已习惯的深色主题。

我一直用拧巴形容我的人生,17 岁之前学了五年 OI,最后去学生物。申请学校的时候内心里很注重生活质量,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卷的学校。无数次我说我不学了我不干了,最后还是默默捡起亲手撕碎的草稿纸。听起来,我的人生绕了很远的路。甚至就连我自己也这么说,我会去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非要撞到南墙吃了亏才回头,甚至要撞好几次。可是哪有什么路是直的。那个 12 岁坐在机房里的孩子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卡三年线,不知道会差一点进去,不知道会在 Caltech 的文书里重新理解快速幂。当时只是坐在那里,对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许多人对于疯子的定义是重复同一件事,希望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这么看,也许我的确是疯子吧。

不过,就算是疯子,我也跟自己的疯狂和执着逐渐和解了。大概就是不再问值不值得了,我理解我的选择,理解我的不成熟,理解我的不理智。我学会去不再问绕了这么远的路究竟是为了什么。偶尔还是会路过机房,偶尔还是会在深夜想起那些调不出来的代码和 camp 里认识的朋友,偶尔会想如果自己更努力一点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想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点难过,但好像也不需要用这些难过去证明什么了。对于我来说,好的过去、坏的过去,如今都是过去了,我从未需要向别人证明过什么,过去是,如今也是。

今天我准备好 commit Caltech 了,倒也不是因为我真的做好了学术上的准备,只是我不愿意再犹豫了。我大抵是会后悔这个决定的,但至少这是我做出的决定。昨天是我朋友的成人礼,她说她要走向苍翠而又灿烂的生活。我很喜欢这句话。不是抵达,是走向。前面永远存在着还未出现的、无法嗅出的光亮。也许大学的生活跟我想象中的艰难。也许我会进入不一样的实验室、不一样的机房、不一样的课堂。也许我还是那个摆烂不想学习的初中生。也许我还是那个垫底的差生。但也有可能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也许我是有灵气的那个优秀毕业代表。也许我会遇到与我同样志同道合的人。甚至也许我还会重新捡起 ACM。其实说实在的,这段人生都会像我初中、高中一样,变成我以后申请材料里的一段话,变成偶尔被人问起时简短的回答。可这不就是人生吗,没有那么多刻骨铭心改变人生的经历。我始终认为大学不会改变我,它不会让我突然变得不拧巴,不会让我停止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屏幕发呆,不会让我不再去撞那些明知是南墙的南墙。我还是那个觉得春天已经来了就应该去赏花的人。还是那个会在路过机房的时候多看两眼的人。还是那个把草稿纸撕碎又默默捡起来的人。Caltech 也好,生物也好,那些还没出现的实验室和还没遇见的机房也好——它们大概都不会改变这件事。

我常常追忆过去。大概以后也是。但追忆是一回事,停在原地是另一回事。我可以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往前走。带着卡过的线、进过的 camp、写过的题和被顶替掉的名额。带着 12 岁机房里的键盘声,带着 USACO 那道被选入正式比赛的题。带着 zpl 这三个需要反应一下的字母。

春天来了。花在开它的,路在等它的。

那些还没出现的实验室和还没遇见的机房不会等我,但也没有催我。

我常常追忆过去。但花开了,总要先去看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