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绿江南岸(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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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作 大家多多关注 @EastSnowLotus 呀

第一章:奶龙训练营

方糖觉得自己被亲妈卖了。

三天前,汤圆坐在客厅里,用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小糖,妈妈给你报了个训练营。”

方糖正在刷题,头都没抬:“不去。”

“这个训练营很厉害的。”

“不去。”

“听说进去的人都进省队了。”

“不去。”

汤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你陈叔叔推荐的。”

方糖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陈叔叔。陈智清。

那个每年春节来家里吃饭、永远面无表情、但会偷偷给她塞红包的人。那个据说年轻时是全国第一、现在却神秘兮兮到处跑的人。那个她妈妈提起时会露出奇怪笑容的人。

“陈叔叔推荐的?”她转过头,“什么训练营?”

汤圆的表情微妙起来:“叫……奶龙训练营。”

方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奶龙训练营。”汤圆重复了一遍,面不改色,“名字是有点奇怪,但你陈叔叔说,里面的教练很厉害。”

方糖盯着她妈看了五秒钟,确认这不是愚人节玩笑。

“妈,”她认真地说,“你确定这不是什么传销组织?”

汤圆笑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三天后,方糖站在杭州郊区一栋灰扑扑的大楼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拐卖了。

大楼有六层,外墙是八十年代那种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楼顶立着一块生锈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奶龙训练营

字是红色的,油漆已经斑驳,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的产物。

方糖掏出手机,给汤圆发消息:“妈,你确定这是正规机构?”

汤圆秒回:“进去看看。”

“看着像恐怖片取景地。”

“你陈叔叔说里面很好的。”

方糖盯着那条消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大厅很宽敞,灯光明亮,墙上贴满了信息学竞赛的奖状和照片。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巨幅合影——上面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右下角的日期是2005年。

比她还大十岁。

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方糖走过去,咳了一声。

男生没反应。

她又咳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她绕到男生旁边,看到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什么?”她忍不住问。

男生转过头,看着她。

“TopTree。”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神圣的虔诚。

方糖愣住了。

TopTree。她听说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数据结构,能把树问题转化成序列问题。据说全中国能写明白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你在写TopTree?”

男生点点头。

“你……写得出来?”

男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是吃饭。”

方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吃饭。”男生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方糖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自我介绍。

“你叫……吃饭?”

“迟范。”男生说,“但他们都叫我吃饭。”

方糖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天书般的代码,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

“行,吃饭同学。请问训练营怎么报到?”

吃饭站起来,指了指楼上。

“三楼,领设备。然后回去等通知。”

方糖愣了一下:“等通知?不等老师吗?”

吃饭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

“老师不在线下。”

“啊?”

“奶龙训练营的老师,都在线上。”吃饭说,“你永远不会见到他们真人。”

方糖觉得这个训练营越来越诡异了。

三楼比一楼安静得多。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台电脑和一个埋头写代码的人。方糖走过的时候,听到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像一场永不停息的雨。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两个字:

设备处

方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电脑配件。靠墙的桌子上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摆弄一个硬盘。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新来的?”他的声音很平和。

方糖点点头。

“叫什么?”

“方糖。”

老头在面前的本子上翻了翻,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耳机、一个摄像头,推到她面前。

“你的设备。回去下载客户端,明天晚上八点,第一节课。”

方糖抱着那堆东西,犹豫了一下,问:“老师,我能问一下……教我们的老师是谁吗?”

老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摆弄硬盘。

“不知道。”

“不知道?”

“奶龙的老师,没人知道是谁。”老头说,“你只需要知道,他们很厉害。”

方糖愣住了。

“那……学员里有没有厉害的人?”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有一秒。

“有。”他说,“有个叫‘沉石鱼惊旋’的,最近风头很盛。省选成绩242分,WC拿了银牌。你可以留意一下。”

方糖记住了这个名字。

沉石鱼惊旋。

她抱着设备,退了出去。

303房间在走廊尽头。

方糖推开门,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床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专注地盯着屏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长得很清秀,五官柔和,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人。

方糖咳了一声。

男生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温和又有礼貌。

“你好,”他说,“你是新来的室友?”

方糖点点头,走进去,把行李放在另一张床上。

“我叫方糖。”

“宁嘎狗。”男生说。

方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男生笑了,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宁嘉戈,但他们都叫我宁嘎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方糖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行,宁嘎狗同学。你是哪个队的?”

“甘肃北大附中。”宁嘎狗说,“去年WC,拿了前十。”

方糖吹了声口哨。

“厉害啊。”

宁嘎狗摇摇头:“运气好。”

方糖把设备放到桌上,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怎么也来这个训练营?”

宁嘎狗想了想,说:“想换换环境。”

方糖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敷衍,但她没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杭州的郊区没什么高楼,远处能看到几座小山,绿油油的。

“你来了多久了?”她问。

“三天。”宁嘎狗说。

“感觉怎么样?”

宁嘎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很奇怪。”

方糖转过头,看着他。

“奇怪?”

宁嘎狗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这里的人,”他说,“都很奇怪。”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糖知道了他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

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坐一两百人。方糖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宁嘎狗坐在角落里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刚吃了一口,宁嘎狗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看那边。”

方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正在埋头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代码。

“那是谁?”方糖问。

“吃饭。”宁嘎狗说。

方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今天前台那个TopTree狂魔。

“他怎么了?”

宁嘎狗的表情微妙起来。

“你看着。”

方糖继续看。

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端着餐盘走到吃饭对面,坐下了。他看起来也是个学员,方糖在走廊里见过。

他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第三题怎么做的?”

吃饭抬起头,看着他。

“哪道?”

“今天上午那道。后缀自动机那个。”

吃饭想了想,说:“用TopTree。”

戴眼镜男生愣住了。

“后缀自动机,你用TopTree?”

吃饭点点头,面无表情。

“TopTree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戴眼镜男生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方糖看得目瞪口呆。

她转向宁嘎狗:“他……一直这样?”

宁嘎狗点点头。

“他对谁都这样。不管什么问题,答案永远是TopTree。”

方糖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有意思。”

宁嘎狗看着她,欲言又止。

方糖注意到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宁嘎狗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饭。

但方糖看到了——他的耳朵红了。

第二天,方糖下载好了客户端。

软件界面很简单,只有一个聊天窗口和一个代码编辑器。右上角显示着她的用户名:fangtang_0521。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她戴上耳机,打开客户端。

聊天窗口里已经有人了。

吃饭:在线 ningagou:在线 someone_138:在线

方糖看着那个“ningagou”,忍不住笑了。

八点整,聊天窗口里弹出一条消息。

【系统】教师 ??? 已进入房间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空白的头像。

然后是一行字:

???:晚上好。我是你们的线上教练。你们可以叫我“老师”。

方糖盯着那个空白的头像,心里有些奇怪。

这个老师,连代号都没有吗?

第一节课讲了一个小时。

老师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年纪。他不露脸,摄像头始终是黑的。但他讲题的方式很特别——不讲套路,不讲模板,只讲“当你卡住的时候,应该怎么想”。

方糖听得很认真。

下课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设备处老头说的话。

“有个叫‘沉石鱼惊旋’的,最近风头很盛。”

她切出聊天窗口,在学员列表里找了一圈。

没有。

沉石鱼惊旋不在线。

她犹豫了一下,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

fangtang_0521:老师,我想问一下,学员里有个叫沉石鱼惊旋的吗?

聊天窗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师回复了:

???:有。但他不常上线。

fangtang_0521:他很厉害吗?

???:很厉害。

???:比你想象的厉害。

方糖盯着那两行字,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她想起设备处老头说的分数:省选242分,WC银牌。

这个沉石鱼惊旋,到底是什么人?

深夜,方糖睡不着,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星星点点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宁嘎狗走过来。

“睡不着?”他问。

方糖点点头。

宁嘎狗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宁嘎狗忽然开口:“方糖。”

“嗯?”

“你觉得吃饭这个人,怎么样?”

方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宁嘎狗的表情有些紧张。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喜欢他?”

宁嘎狗的脸瞬间红了。

“我……我不是……”

方糖笑了。

“行了,别装了。”

宁嘎狗低下头,不说话了。

方糖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你跟他表白过吗?”

宁嘎狗摇摇头。

“为什么不?”

宁嘎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怕。”

“怕什么?”

“怕他拒绝。”宁嘎狗的声音很轻,“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方糖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汤圆曾经这样说,“那时候我也怕,怕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后来呢?”方糖问。

“后来,”汤圆笑了,“他说他也喜欢我。”

方糖拍了拍宁嘎狗的肩膀。

“去试试吧。”她说,“万一呢?”

宁嘎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

“谢谢。”他说。

第二天早上,方糖下楼的时候,看到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奶龙训练营三月模拟赛

时间:本周六 8:00-13:00 命题人:线上教练组 难度:省选+

特别提醒:本次模拟赛成绩将影响后续分班,请各位学员认真对待。

另:学员“沉石鱼惊旋”已确认参赛,可作为参考坐标。

方糖盯着最后那一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沉石鱼惊旋。

那个神秘的人,要来了。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沉石鱼惊旋?就是那个省选242分的?”

“对,WC还拿了银牌。”

“他来参赛?那我们不是被虐惨了?”

“正好看看他到底多厉害。”

方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通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小糖,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让你觉得似曾相识。”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转过身,看到吃饭也站在人群后面,盯着那张通知。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方糖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

那是一个对手出现时,才会有的光芒。

吃饭注意到她在看他,转过头来。

“TopTree。”他说。

方糖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指了指通知上的“沉石鱼惊旋”。

“他。”吃饭说,“我想用TopTree和他打一场。”

方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怪,但怪得挺可爱的。

“行,”她说,“那你加油。”

吃饭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宁嘎狗昨晚的眼神。

她笑了。

这个训练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章:沉石鱼惊旋

模拟赛前一天晚上,方糖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宁嘎狗不在宿舍。

晚饭后他说出去走走,到现在快十二点了还没回来。方糖给他发了三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明天就要见到那个传说中的沉石鱼惊旋了。省选242分,WC银牌,神秘得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物。吃饭说要拿TopTree和他打一场,宁嘎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自己呢?

她连自己什么水平都不确定。

门开了。

宁嘎狗走进来,头发有点乱,脸有点红。

“你去哪儿了?”方糖坐起来。

宁嘎狗没说话,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方糖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去找吃饭了?”

宁嘎狗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

“表白了?”

宁嘎狗的脸更红了。

方糖笑得不行:“行了行了,别说了。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没成。”

宁嘎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他说……他要研究TopTree。”

方糖愣住了。

“什么?”

“他说他现在没时间想别的。”宁嘎狗抬起头,看着她,“他说TopTree比谈恋爱重要。”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嘎狗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但也有点释然。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说,“他就是那种人。脑子里只有代码。”

方糖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宁嘎狗想了想,说:“等他。”

“等他?”

“等他写完TopTree。”宁嘎狗说,“反正我时间多。”

方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你爸爸当年也是这样的。”汤圆曾经这样说,“满脑子只有算法,我等他开窍等了三年。”

“后来呢?”方糖问。

“后来,”汤圆笑了,“他发现算法没有我重要。”

方糖拍了拍宁嘎狗的肩膀。

“那就等吧。”她说,“万一呢?”

宁嘎狗点点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染成银白色。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方糖下楼吃早饭。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都在讨论今天的模拟赛。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眼睛却盯着手机。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准备得怎么样?”

吃饭抬起头,看着她。

“TopTree。”

方糖笑了:“知道知道,你什么都能用TopTree。”

吃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沉石鱼惊旋,我想和他比一场。”

方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怪,但怪得可爱。

“那你加油。”

吃饭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方糖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方糖。”

她转过头,看到宁嘎狗跑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

“你怎么才来?”方糖问。

宁嘎狗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吃饭,耳朵又红了。

“昨晚没睡好。”

方糖笑了,没戳穿他。

八点整,方糖回到宿舍,打开客户端。

聊天窗口里已经挤满了人。她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个——都是这次参加模拟赛的学员。

吃饭:在线 ningagou:在线 someone_138:在线 bunH2O:在线 ……

她往下翻,想找那个名字。

找到了。

沉石鱼惊旋:在线

方糖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头像是一片灰色——不是不在线的那种灰,而是故意设置的灰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八点零五分,聊天窗口里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系统】模拟赛开始。共四题,时限五小时。

然后题目发下来了。

方糖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题。

是一道数据结构题,但和平常见到的不太一样。她读了三遍,才明白意思——需要维护一个序列,支持区间翻转、区间求和、区间求历史版本和。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

可持久化?平衡树?分块?

她选了分块。虽然慢一点,但稳。

开始敲代码。

两个小时后,方糖做完了第一题和第二题。

第三题卡住了。

是一道图论题,但她完全没思路。她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切出聊天窗口,想看看别人在聊什么。

bunH2O:第三题有人做出来了吗?

someone_138:没有,卡死了。

ningagou:我也卡着。

bunH2O:@沉石鱼惊旋 大佬做到哪儿了?

沉默。

bunH2O:@沉石鱼惊旋

还是沉默。

方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但系统显示他在线。

他在做题。

而且做得很快。

又过了一个小时。

方糖终于想通了第三题。开始敲代码。

敲到一半,聊天窗口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沉石鱼惊旋:提交。

只有两个字。

然后系统弹出一条公告:

【系统】学员 沉石鱼惊旋 已完成全部四题,用时3小时47分。

聊天窗口炸了。

bunH2O:???

someone_138:?????

ningagou:卧槽

bunH2O:四题???三个小时???

someone_138:他是人吗?

方糖盯着那条公告,愣住了。

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四道题。

她现在第三题还没写完。

这就是差距吗?

下午一点,模拟赛结束。

方糖提交了第三题和第四题的暴力,总分260。不算好,也不算差。

她切出聊天窗口,看到群里还在讨论沉石鱼惊旋。

bunH2O:他到底是谁啊?

someone_138:不知道,太神秘了。

ningagou:有人见过他真人吗?

bunH2O:没有。听说他从不在线下出现。

someone_138:那他是怎么参赛的?

bunH2O:线上啊。奶龙的比赛都是线上。

方糖盯着那些消息,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沉石鱼惊旋。

从不在线下出现。

只活在代码里。

她忽然想起设备处老头说的话:“你可以留意一下。”

她拿起手机,给汤圆发了条消息:

“妈,你听说过沉石鱼惊旋吗?”

五分钟后,汤圆回复了。

“没有。怎么了?”

方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汤圆秒回:“奇怪的人多了。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很奇怪。”

方糖笑了。

晚上,食堂。

方糖、宁嘎狗、吃饭三个人坐在一起。

宁嘎狗还在念叨沉石鱼惊旋的事:“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四道题。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糖吃着饭,没说话。

吃饭抬起头,看着他。

“意味着他很强。”

宁嘎狗点点头:“不止是强。是恐怖。”

吃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想和他打一场。”

方糖愣住了。

“你们今天不是打了吗?”

吃饭摇摇头:“那是线上。我想线下。”

宁嘎狗看着他,眼神复杂。

“线下?他从不出现。”

吃饭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方糖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奇怪的。

一个喜欢TopTree,一个喜欢喜欢TopTree的人。

她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深夜,方糖又睡不着。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发现宁嘎狗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方糖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又想他了?”

宁嘎狗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方糖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宁嘎狗,你为什么喜欢他?”

宁嘎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他纯粹。”

方糖愣住了。

“纯粹?”

宁嘎狗点点头。

“他心里只有代码。没有别的。”他说,“我喜欢那种纯粹。”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嘎狗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是在WC的考场上。他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抬过头。考完试,别人都在对答案,他一个人走了。”

他顿了顿。

“我追上去问他最后一题怎么做。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三个字:用TopTree。”

方糖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宁嘎狗说,“但我记住了那三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从那以后,我开始研究TopTree。”

方糖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因为TopTree才喜欢吃饭。

是因为喜欢吃饭,才开始研究TopTree。

第二天早上,方糖下楼的时候,看到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又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奶龙训练营特别活动

本周日下午三点,将举办一场线下交流赛。

特邀学员:沉石鱼惊旋

地点:训练营三楼大教室

注:沉石鱼惊旋将首次线下露面,机会难得,请各位学员踊跃参加。

方糖盯着那张通知,心跳漏了一拍。

沉石鱼惊旋。

线下露面。

她转过头,看到宁嘎狗站在她旁边,也盯着那张通知。

“他……要来?”宁嘎狗的声音有点抖。

方糖点点头。

她又看向另一边。

吃饭也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通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

下午两点五十分,三楼大教室。

方糖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四十个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门口。

宁嘎狗坐在她旁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吃饭坐在最前排,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三点整。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卫衣,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深夜里的星星。

他走到讲台前,摘下口罩。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五官清秀,皮肤很白。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看过太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过。

他开口了。

“我是沉石鱼惊旋。”

声音很低,很平静。

教室里鸦雀无声。

方糖盯着那张脸,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这张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

第三章:爸爸

交流赛结束后,训练营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白天做题,晚上上课,深夜睡觉。方糖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纯粹的刷题氛围。

唯一让她在意的,是吃饭和宁嘎狗之间的关系。

自从那天晚上宁嘎狗表白失败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吃饭还是那个吃饭,每天抱着TopTree论文,对谁都爱答不理。宁嘎狗也还是那个宁嘎狗,只是看吃饭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方糖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不能主动点?”有一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了,问宁嘎狗。

宁嘎狗摇摇头:“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说的是TopTree比恋爱重要,又不是说不喜欢你。”

宁嘎狗苦笑了一下:“有区别吗?”

方糖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区别。

周四下午,方糖接到了方铨铎的电话。

“小糖,我周五去杭州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方糖愣了一下:“你来杭州?”

“嗯。你们训练营不是有个讲座吗?我跟主办方联系了一下,他们说可以安排一场。”

方糖这才想起来,公告栏上确实贴过一张通知,说周五有退役选手来分享经验。她当时没注意看名字。

“那个主讲人是你?”

“对。”方铨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不想见你爸?”

方糖笑了:“想。当然想。”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床上发呆。

她爸要来了。

那个从小教她写代码、陪她刷题、永远耐心解答她问题的人,要来看她了。

她忽然有点紧张。

周五下午两点半,方糖提前到了三楼大教室。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看着门口。

宁嘎狗坐在她旁边,吃饭坐在后排。

两点五十分,门开了。

方铨铎走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比在家里的时候梳得整齐些。看到方糖,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方糖也笑了。

三点整,讲座开始。

方铨铎讲的是他年轻时候的经历——怎么开始学竞赛,怎么进的省队,怎么拿的IOI金牌。他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不慢,偶尔还穿插几个小故事。

方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笔记。

“这道题想了一整晚,最后还是没做出来。明天去问问他。”

她一直不知道那个“他”是谁。

讲座结束后,有学员举手提问。方铨铎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教女儿做题。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后排。

“方老师,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特别厉害的对手?”

方铨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有。”他说,“有一个。”

“能说说他吗?”

方铨铎摇摇头。

“他已经退役很多年了。”

讲座结束后,方铨铎被一群学员围住问问题。方糖站在旁边等,看着那些人崇拜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骄傲。

这是她爸。

等人群散去,方铨铎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瘦了。”

“没有。”

“食堂的饭不好吃?”

“还行。”

方铨铎笑了笑,看了看四周:“你室友呢?那个叫宁嘎狗的?”

方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方铨铎说,“她还说有个叫吃饭的,天天研究TopTree。”

方糖忍不住笑了。

“妈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铨铎没回答,只是看了看四周。

“那个沉石鱼惊旋,今天没来?”

方糖愣住了。

“爸,你也知道他?”

方铨铎点点头。

“模拟赛第一,网上都在讨论。”

方糖“哦”了一声,说:“他从来不在线下露面。上课、比赛都是线上。”

方铨铎沉默了两秒。

“从来?”

“嗯。设备处的老师说他只活在线上。”

方铨铎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方糖的电脑。

晚饭是在训练营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的。

方糖、宁嘎狗、吃饭,加上方铨铎,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方铨铎点了很多菜,一边吃一边问他们训练营的情况。宁嘎狗话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吃饭话少,偶尔插一句“TopTree”。方糖负责翻译“TopTree”的意思。

方铨铎听得津津有味。

“你们这个训练营,”他忽然问,“老师怎么样?”

方糖想了想:“挺好的。讲课很特别。”

“特别在哪儿?”

“不讲套路,不讲模板,只讲怎么想。”

方铨铎点点头。

“那个沉石鱼惊旋,上的是同一个老师的课?”

方糖愣了一下,说:“应该是。所有学员都在同一个群里。”

方铨铎“嗯”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饭,他送他们回训练营。站在门口,他又看了一眼方糖的电脑包。

“小糖,晚上上课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

方糖愣住了。

“留意什么?”

方铨铎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好奇这个沉石鱼惊旋到底有多厉害。”

晚上八点,方糖准时打开客户端。

聊天窗口里,熟悉的头像一个个亮起来。

吃饭:在线 ningagou:在线 someone_138:在线 bunH2O:在线

她往下翻,找到那个灰色的头像。

沉石鱼惊旋:在线

还是那片灰色。还是那个沉默的人。

八点整,老师进入房间,开始讲课。

方糖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看一眼那个灰色的头像。

他全程没有说话。但系统显示他在线。

他在听课。

下课后,方糖犹豫了一下,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

fangtang_0521:@沉石鱼惊旋

没有回应。

她又打了一行:

fangtang_0521:今天讲座你听了吗?

还是沉默。

方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忽然想起爸爸说的话。

“从来不在线下露面。”

她切出聊天窗口,给方铨铎发消息:

“爸,他从来不说话。”

方铨铎秒回:

“知道了。早点睡。”

方糖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方糖下楼的时候,在公告栏上看到一张新的通知。

奶龙训练营三月模拟赛成绩公布

她凑过去看。

第一名:沉石鱼惊旋(400分) 第二名:吃饭(370分) 第三名:宁嘎狗(350分) 第四名:方糖(340分) ……

她排在第四。

不差,也不算好。

她抬起头,看到吃饭也站在人群后面,盯着那张通知。

“你第二。”她说。

吃饭点点头。

“沉石鱼惊旋还是第一。”

他又点点头。

方糖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超过他吗?”

吃饭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想。”

“那你打算怎么做?”

吃饭想了想,说:“继续研究TopTree。”

方糖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能换个方法?”

吃饭摇摇头。

“TopTree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糖把这件事告诉了宁嘎狗。

“吃饭说要继续研究TopTree。”

宁嘎狗咬着筷子,表情复杂。

“他就是这样的。”

方糖看着他,忽然问:“你还在等?”

宁嘎狗沉默了一会儿,说:“等。”

“等到什么时候?”

宁嘎狗想了想,说:“等到他写完TopTree。”

方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有点心疼。

“万一他一直写不完呢?”

宁嘎狗笑了。

“那就一直等。”

下午,方糖又去了设备处。

那个老头还是坐在那里,还是在摆弄硬盘。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

“又来了?”

方糖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老师,我想问您点事。”

老头放下硬盘,看着她。

“说。”

“沉石鱼惊旋这个人,您见过吗?”

老头摇摇头。

“没有。他只在线上的。”

“那您知道他是谁吗?”

老头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也没人知道。”

方糖愣住了。

“没人知道?”

老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奶龙的学员,可以选择匿名。”他说,“只要交钱,没人会问你是谁。”

方糖脑子有点乱。

“那……他可以随便编一个名字?”

老头点点头。

“当然。”

方糖走出设备处,站在走廊里发呆。

沉石鱼惊旋可以随便编一个名字。他可以是谁,也可以谁都不是。

那他到底是谁?

晚上,方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爸爸说的话,想起老头的眼神,想起那个永远灰色的头像。

宁嘎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方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沉石鱼惊旋。”

宁嘎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方糖,你想太多了。”

方糖叹了口气。

也许吧。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而她,还没发现。

第四章 摄像头

模拟赛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训练营里来了一个新学员。

方糖是在食堂看到他的。他端着餐盘,四处张望,最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坐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掏出手机,对着餐盘拍了张照。

方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人穿着印有“PKU”字样的卫衣,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乱得像刚睡醒。他拍完照,开始低头看手机,饭一口没动。

“那人谁啊?”方糖问宁嘎狗。

宁嘎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眯了眯眼。

“不认识。新来的吧。”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们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憨,又有点兴奋。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朝他们走过来。

“你们好!”他在方糖旁边坐下,“我是新来的,叫bunH2O。”

方糖愣住了。

“bunH2O?”

“对,网名。”他笑了笑,“真名不重要,反正大家都叫我bunH2O。”

宁嘎狗看着他,表情微妙。

“你是北大的?”

“北大附中的。”bunH2O说,“不过很快就是北大的了。”

方糖忍不住问:“保送了?”

bunH2O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没有。”他说,“本来是稳的,结果省选出问题了。”

bunH2O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从坐下开始,他就没停过嘴。讲他的省选经历,讲他的Day1怎么挂的分,讲他怎么从A队变成了三分之一队。

“你们知道吗,我Day1T1那道题,本来能拿100的。”他一边扒饭一边说,“结果我写了个边界条件,把自己绕进去了。出来一看,70分。”

宁嘎狗问:“那后来呢?”

“后来靠C类名额救活了。”bunH2O说,“不然我现在应该在高考,不是在奶龙。”

方糖忍不住笑了。

bunH2O看着她,忽然问:“你就是方糖吧?”

方糖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bunH2O说,“你爸是方铨铎,对吧?IOI金牌那个。”

方糖点点头。

bunH2O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研究过你爸的代码。”他说,“他当年那套线段树的写法,我现在还在用。”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bunH2O继续说:“对了,你们知道沉石鱼惊旋吗?就是那个模拟赛第一的。”

宁嘎狗点点头。

“我研究过他。”bunH2O压低声音,“他的代码特别有意思,跟现在主流写法不太一样。”

方糖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bunH2O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很特别。”

晚上,方糖躺在床上,想着bunH2O说的话。

“很特别。”

她翻了个身,看着对面床上的宁嘎狗。

“宁嘎狗,你觉得bunH2O这个人怎么样?”

宁嘎狗想了想,说:“话多。”

方糖笑了。

“还有呢?”

“有点神神叨叨的。”宁嘎狗说,“不过他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方糖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觉得沉石鱼惊旋奇怪?”

宁嘎狗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方糖,你有没有发现,bunH2O看你的眼神有点怪?”

方糖愣住了。

“什么?”

“就刚才吃饭的时候。”宁嘎狗说,“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什么稀有动物。”

方糖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可能因为我爸吧。”

宁嘎狗“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方糖在机房里遇到了bunH2O。

他坐在角落里,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方糖走过去,看到他正在做一道题。

“卡住了?”

bunH2O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亮了。

“你来得正好!”他指着屏幕,“这道题,你看看。”

方糖凑过去看。

是一道数据结构题,难度不小。她看了几分钟,脑子里有了思路。

“这里可以用线段树。”她指着屏幕说。

bunH2O摇摇头。

“我想过了,线段树过不了。”

方糖想了想,说:“那用平衡树?”

bunH2O还是摇头。

方糖没办法了。

“那你打算怎么用?”

bunH2O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觉得TopTree行不行?”

方糖愣住了。

TopTree。

她想起吃饭常说的那句话:TopTree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你认识吃饭?”她问。

bunH2O点点头。

“昨天认识的。他给我讲了两个小时TopTree。”

方糖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研究了。”bunH2O指着屏幕,“我觉得这道题能用TopTree做。”

方糖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神叨,但还挺有意思的。

下午,方糖在走廊里遇到了吃饭。

他抱着那本永远在看的论文,低着头往前走。方糖叫住他。

“吃饭。”

他停下来,转过头。

“怎么了?”

“bunH2O说你在教他TopTree?”

吃饭点点头。

“他问我的。”

方糖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吃饭想了想,说:“话多。”

方糖笑了。

“还有呢?”

“学得挺快的。”吃饭说,“比我当年快。”

方糖愣住了。

能让吃饭说出“比我当年快”,bunH2O看来是真的有点东西。

晚上上课的时候,方糖注意到一件事。

聊天窗口里,bunH2O的头像亮着。他一直在问问题,问得老师都有点招架不住。

bunH2O:老师,第三题有没有更简单的做法?

???:有。但你们现在不需要知道。

bunH2O:为什么?

???:因为太复杂。

bunH2O:我不怕复杂。

???:……

bunH2O:老师?

???:下课再说。

方糖看着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

这个bunH2O,胆子真大。

下课后,她切出聊天窗口,看到群里还在讨论。

bunH2O:@沉石鱼惊旋 大佬,你第三题怎么做的?

沉默。

bunH2O:@沉石鱼惊旋

还是沉默。

bunH2O:他从来不说话吗?

someone_138:从来不。

bunH2O:那他怎么交流?

someone_138:不交流。

bunH2O:……

方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又浮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从来不说话。从来不露面。只活在线上。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深夜,方糖又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宁嘎狗已经在那儿了。

“你又来了。”他说。

方糖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宁嘎狗,你觉得沉石鱼惊旋这个人,正常吗?”

宁嘎狗沉默了一会儿。

“不正常。”

“怎么说?”

“正常人不会从来不说话。”宁嘎狗说,“要么是社恐,要么是有问题。”

方糖想了想,问:“你觉得是哪种?”

宁嘎狗摇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宁嘎狗忽然说:“方糖,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是一个人?”

方糖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宁嘎狗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就是个想法。”他说,“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方糖没说话。

但她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早上,方糖下楼的时候,看到食堂门口围了一群人。

她挤进去,发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奶龙训练营四月模拟赛

时间:本周六 8:00-13:00 命题人:线上教练组 难度:省选+

特别提醒:本次模拟赛将采用全新赛制,所有学员必须开启摄像头。

方糖盯着最后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所有学员必须开启摄像头。

那沉石鱼惊旋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到bunH2O也站在人群里,盯着那张通知。

“他得开摄像头了。”bunH2O说。

方糖点点头。

“你觉得他会开吗?”

bunH2O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我很好奇。”

第五章 最后的宁静

摄像头通知贴出来之后,整个训练营都炸了。

食堂里、走廊里、机房里,到处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说这是好事,终于能看看那个神秘的沉石鱼惊旋长什么样了。有人说这是坏事,以后不能边刷题边吃零食了。

但最核心的问题是:沉石鱼惊旋会开摄像头吗?

“他肯定会开的。”bunH2O信誓旦旦地说,“不开就视作弃权,他模拟赛第一的成绩就作废了。”

宁嘎狗摇摇头:“万一他不在乎呢?”

bunH2O愣住了。

“不在乎?那可是第一名啊。”

宁嘎狗看着他,表情微妙。

“你觉得他那种人,在乎第一名吗?”

bunH2O沉默了。

方糖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她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沉石鱼惊旋真的开了摄像头,她会看到什么?

周五晚上,方糖照例打开客户端。

聊天窗口里比平时热闹得多,所有人都在讨论明天的摄像头。

bunH2O:@沉石鱼惊旋 明天你会开摄像头吗?

沉默。

bunH2O:@沉石鱼惊旋

还是沉默。

someone_138:别@了,他不会回的。

bunH2O:那明天怎么办?

someone_138:等着看呗。

方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

上次他主动找她,已经够奇怪的了。她不想显得太在意。

但她确实在意。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方糖就坐到了电脑前。

群里已经有人在刷屏了。

bunH2O:还有半小时!

someone_138:激动

ningagou:@沉石鱼惊旋 在吗?

没有回应。

七点五十分,方糖打开摄像头设置。

屏幕上出现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点青。她昨晚没睡好。

她调了调角度,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八点整。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系统】模拟赛开始。共四题,时限五小时。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摄像头开启提示。

bunH2O 已开启摄像头 ningagou 已开启摄像头 someone_138 已开启摄像头 吃饭 已开启摄像头

方糖也点下了开启按钮。

屏幕上,她的小窗口旁边,一个接一个地出现陌生的脸。

bunH2O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生,比她想象的年轻。someone_138是个瘦高个,戴着耳机。吃饭的脸出现的时候,方糖愣了一下——比她想象的要清秀,只是眼神还是那么冷淡。

然后她开始找那个灰色的窗口。

没有。

沉石鱼惊旋的摄像头还是黑的。

群里开始骚动:

bunH2O:??

someone_138:他没开?

ningagou:@沉石鱼惊旋

没有回应。

八点零五分。

八点十分。

八点十五分。

那个窗口始终是黑的。

方糖盯着那个黑屏的窗口,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失望?是意料之中?还是别的什么?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看题。

第一题,数据结构。她做过类似的,四十分钟通过。

第二题,图论。有点难度,花了一个半小时。

第三题,字符串。她卡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旁边的小窗口里,bunH2O在抓头发,someone_138在咬笔,吃饭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那个黑屏的窗口,始终没有动静。

但他在线。系统显示他在线。

他在做题。

只是不让人看到。

三个小时后,系统弹出一条公告:

【系统】学员 沉石鱼惊旋 已完成全部四题,用时3小时02分。

群里又炸了。

bunH2O:????

someone_138:他到底是不是人?

ningagou:摄像头都没开也能做?

方糖盯着那条公告,手里的代码忘了往下写。

三小时零二分。比上次还快了四十五分钟。

她看向那个黑屏的窗口,想起bunH2O昨天说的话。

“他肯定会开的。”

他没开。

下午一点,模拟赛结束。

方糖提交了第三题的暴力,总分320。比上次进步了,但离沉石鱼惊旋还差得远。

她切出聊天窗口,看到群里已经吵翻了。

bunH2O:他不开摄像头,成绩算数吗?

someone_138:应该算吧,系统都公布了。

bunH2O:那规则有什么用?

someone_138:不知道。

方糖没参与讨论。

她只是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发呆。

晚上,方糖把这件事告诉了宁嘎狗。

“他果然没开。”宁嘎狗说。

方糖点点头。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吗?”

宁嘎狗想了想,说:“肯定是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宁嘎狗说,“就像吃饭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写TopTree一样。”

方糖愣住了。

“这能一样吗?”

宁嘎狗笑了。

“差不多吧。都是怪人。”

方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宁嘎狗忽然问:“方糖,你见过他吗?”

“谁?”

“沉石鱼惊旋。”

方糖摇摇头。

“没有。从来没见过。”

宁嘎狗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方糖愣住了。

对啊。她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第二天,方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bunH2O。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昨天的模拟赛,你多少分?”

“320。”

bunH2O点点头:“我310。差一点。”

方糖看着他,忽然问:“你还在研究沉石鱼惊旋?”

bunH2O的眼睛亮了。

“当然。他的代码我研究了整整一晚上。”

方糖愣住了。

“一晚上?”

bunH2O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发现一件特别奇怪的事。”

“什么?”

“他的代码风格,跟现在所有人都不一样。”bunH2O说,“他用的写法,都是十几年前的。”

方糖看着他。

“十几年前?”

“对。比如他处理数组的方式,现在没人那么写了。”bunH2O说,“特别老派。”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bunH2O继续说:“而且他的成绩增长特别规律。138,150,157,242。每次都在涨,涨得很有节奏。”

“那又怎么样?”

bunH2O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觉得奇怪。”

下午,方糖在机房里遇到了吃饭。

他坐在角落里,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方糖走过去,看到他正在写一道题。

“写什么呢?”

吃饭头也不抬:“TopTree。”

方糖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能写点别的?”

吃饭摇摇头。

“TopTree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方糖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吃饭,你觉得沉石鱼惊旋这个人怎么样?”

吃饭的手停了一下。

“厉害。”

“还有呢?”

“很厉害。”

方糖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多说点?”

吃饭想了想,说:“他的代码我看过。”

方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有人发在群里了。”吃饭说,“模拟赛的代码。”

方糖看着他。

“怎么样?”

吃饭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他用的方法,跟我不一样。”

“什么方法?”

吃饭沉默了两秒。

“不是TopTree。”

晚上,方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bunH2O说的话,想起吃饭的表情,想起那个永远不开摄像头的灰色头像。

宁嘎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方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沉石鱼惊旋。”

宁嘎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方糖,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就是不想让人看到?”

方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有些人就是不喜欢露脸。”宁嘎狗说,“像我这种社恐,要是能选,我也不想开摄像头。”

方糖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第六章:省选前夜

四月二十日,杭州。

距离浙江省选还有三天。

奶龙训练营的学员们进入了最后的冲刺状态。机房的灯从早亮到晚,键盘声此起彼伏,食堂里的话题从“今天吃什么”变成了“今天第几题”。

方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模拟题,脑子里却有点乱。

她状态不太好。

不是不会做。是静不下来。

最近几天,她总在想一些奇怪的事。沉石鱼惊旋的那些代码,bunH2O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永远不开摄像头的灰色头像。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省选在前,不能分心。

晚上吃饭的时候,宁嘎狗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这两天状态不对。”

方糖愣了一下:“有吗?”

宁嘎狗点点头。

“做题比平时慢,吃饭比平时少,晚上还老翻身。”

方糖沉默了。

宁嘎狗看着她,忽然说:“还在想那个事?”

方糖没说话。

“方糖,省选就剩三天了。”宁嘎狗说,“你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先放一放。”

方糖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没用,要做到。”

方糖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宁嘎狗也笑了。

“跟你室友学的。”

吃完饭,方糖在走廊里遇到了吃饭。

他抱着那本永远在看的论文,低着头往前走。方糖叫住他。

“吃饭,你省选准备的怎么样了?”

吃饭停下来,看着她。

“还行。”

“紧张吗?”

吃饭想了想,说:“不紧张。”

方糖愣住了。

“不紧张?”

“嗯。”吃饭说,“题会做就做,不会做就写暴力。有什么好紧张的?”

方糖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

这种心态,她学不来。

“那你觉得我能进省队吗?”

吃饭看了她几秒。

“能。”

方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吃饭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感觉。”

晚上八点,方糖打开客户端。

这是省选前的最后一节课。

聊天窗口里,所有人的头像都亮着。连平时很少出现的bunH2O都在线。

老师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

“今天是省选前的最后一节课。”他说,“不讲题,讲心态。”

方糖认真听着。

“你们现在可能很紧张,可能很焦虑,可能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这都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

“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你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力。”

方糖的心跳漏了一拍。

“省选只是你们竞赛路上的一站。过去了,还有国赛。过不去,也还有很多别的路。”

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

“所以,放轻松。”

下课后,方糖切出聊天窗口,看到群里还在讨论。

bunH2O:老师说得真好

someone_138:确实

ningagou:@fangtang_0521 你在吗?

方糖回了个“在”。

ningagou:出去走走?

方糖愣了一下,回复:“好。”

她穿上外套,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宁嘎狗已经在那儿了。

“你来了。”

方糖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星星点点的。

“明天就要回杭州了。”宁嘎狗说。

方糖点点头。

她是浙江队的,省选在杭州。宁嘎狗是甘肃队的,省选在兰州。吃饭是湖南队的,省选在长沙。

他们要在不同的地方,打同一场仗。

“紧张吗?”宁嘎狗问。

方糖想了想,说:“有点。”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宁嘎狗忽然说:“方糖,谢谢你。”

方糖愣住了。

“谢什么?”

宁嘎狗笑了笑。

“谢你陪我等。”

第二天早上,方糖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吃饭站在那里。

他背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电脑包,手里拿着那本永远在看的论文。

“你也在等车?”方糖问。

吃饭点点头。

“长沙的车?”

“嗯。”

两个人站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吃饭忽然开口:“方糖。”

“嗯?”

“省选加油。”

方糖愣住了。

这是吃饭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她看着他,笑了。

“你也是。”

吃饭点点头,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

方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下午两点,方糖到了杭州的考点。

浙江队的考场在杭州二中,是她熟悉的地方。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牌子,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在这里考过试。

手机震了,是宁嘎狗的消息:

“我到兰州了。”

她回复:“加油。”

然后是bunH2O的消息:

“我在北大附中考场,准备开盲盒!”

方糖忍不住笑了。

她回了个“加油”。

然后她看到那个灰色的头像。

没有消息。

沉石鱼惊旋从来不说话。

但他也参加省选吧?

他会在哪个考场?江苏?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方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不想了。考试要紧。

晚上,方糖住在考点附近的酒店里。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睡不着?”

“嗯。”

“我也是。”

方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天台上的对话。

“你在等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宁嘎狗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还是那样。只知道TopTree。”

方糖笑了。

“那你继续等?”

“继续等。”

方糖盯着屏幕,忽然有点羡慕他。

喜欢一个人,就这么一直等着。不管结果如何,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呢?

她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方糖起床。

洗漱,吃早饭,检查证件,出门。

七点四十分,她走进考场。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深吸一口气。

八点整,题目发下来了。

第一题,数据结构。

她快速读了一遍,心里有了思路。

开始敲代码。

五个小时后,方糖走出考场。

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回想刚才的题目。

第一题,稳。第二题,有点悬。第三题,暴力拿了部分分。

总分大概……三百出头?

不知道够不够。

手机开机,消息疯狂地涌进来。

宁嘎狗:“我考完了!感觉还行!”

bunH2O:“炸了炸了炸了,第三题我写了个bug,出来才发现。”

吃饭:“还行。”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笑了。

她也发了一条:“我也考完了。”

群里一片欢呼。

然后她看到那个灰色的头像。

没有消息。

沉石鱼惊旋从来不在群里说话。

但他也考完了吧?

他考得怎么样?

十一

晚上,方糖回到酒店,瘫在床上。

省选第一天结束了。明天还有一天。

她拿起手机,看到宁嘎狗发了条消息:

“方糖,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尽力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酸。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在天台上,宁嘎狗说的那句话。

“谢你陪我等。”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十二

深夜,方糖睡不着,走到窗边。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和训练营的差不多。远处有几盏灯,星星点点的。

她想起那个永远不开摄像头的人。

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第七章 前功尽弃

四月二十二日,浙江省选第二天。

方糖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微微出汗。

昨天她估分三百出头,在浙江这个卷省,这个分数能不能进省队,全看今天。

她深吸一口气,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八点整,题目发下来了。

第一题,图论。她读了一遍,心里有了思路。

第二题,字符串。有点难度,但能做。

第三题,数据结构。题面很长,她读了三遍才看懂。

开始敲代码。

两个小时后,方糖做完了第一题和第二题。

第三题卡住了。

是一道她没见过的类型。她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算法,但没有一个能完美匹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遇到不会的题,先拿暴力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暴力。

四十分钟后,暴力写完。

还剩二十分钟。

她盯着屏幕,忽然想到一种优化方法。

来不及了。

她提交代码,屏幕上弹出成绩:第一题100,第二题80,第三题40。总分220。

加上昨天的300,总分520。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这个分数,应该够了吧?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方糖站在门口,打开手机。

消息疯狂地涌进来。

宁嘎狗:“我考完了!总分大概490!”

bunH2O:“我炸得更彻底了,总分450,省队悬了。”

吃饭:“还行。”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们都在。

她打字回复:“我520。”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bunH2O:520?!浙江队稳了!

ningagou:牛逼!

someone_138:恭喜!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笑了。

她切出群聊,看到那个灰色的头像。

没有消息。

沉石鱼惊旋从来不说话。

但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考了多少分。

晚上,方糖回到酒店,瘫在床上。

手机震了,是宁嘎狗的电话。

“方糖!你太牛了!”他的声音很大,“520在浙江肯定进队了!”

方糖笑了:“你怎么样?”

“490,甘肃应该也行。”宁嘎狗说,“吃饭说他470,湖南那边也稳。”

方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吃饭的分数?”

宁嘎狗沉默了两秒。

“他告诉我的。”

方糖忍不住笑了。

“行啊你,有进展了?”

宁嘎狗咳嗽了一声:“没有没有,就是正常交流。”

方糖笑得更大声了。

挂断电话后,方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省选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等成绩公布。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

犹豫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

“你考得怎么样?”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

人家从来不说话,她发这个干嘛?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灰色的头像亮起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应。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算了。

第二天早上,方糖被手机震醒。

她眯着眼睛拿起手机,看到群里已经炸了。

bunH2O:成绩出来了!!!

someone_138:卧槽

ningagou:我490,甘肃第6!

bunH2O:我450,北大附中第12……C类有机会吗?

方糖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开浙江的成绩公示。

她从上往下找。

第一名:578分 第二名:565分 第三名:558分 ……

她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第五名,第六名,第七名……

第八名,第九名,第十名……

没有她的名字。

她继续往下翻。

第十一名,第十二名,第十三名……

还是没有。

她的手开始发抖。

第十四名,第十五名,第十六名……

第十六名:陈某某 521分

她愣住了。

521分。她520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第十六名:陈某某 521分

她往下翻了一行。

第十七名:方糖 520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十七名。

浙江只取前十六。

她第十七。

差一分。

方糖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是方铨铎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愣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两张脸——方铨铎和汤圆挤在一起,表情都有点紧张。

“小糖。”汤圆先开口,“我们看到成绩了。”

方糖没说话。

方铨铎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差一分。”

方糖点点头。

汤圆叹了口气:“妈妈当年也差过。0.3分。”

方糖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呢?”她问。

汤圆笑了:“后来你爸陪我复读了一年。”

方铨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是陪你吗?是我自己也没进。”

汤圆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方糖看着他们拌嘴,忽然有点想笑。

方铨铎正了正神色,看着屏幕里的女儿。

“小糖,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他说,“但你记住一件事。”

方糖看着他。

“竞赛不是人生的全部。”方铨铎说,“你还有大学,还有以后的路。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是了。”

汤圆在旁边补充:“而且你比妈妈强多了。我当年差0.3分的时候,哭了一整晚。你现在都没哭。”

方糖愣了一下。

她没哭吗?

她摸了摸脸,干的。

她好像真的没哭。

挂断视频后,方糖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又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方糖,我看了浙江的分数线。你差一分。”

她回复:“嗯。”

宁嘎狗:“我请你吃饭吧。”

方糖愣住了。

“什么?”

“吃饭。”宁嘎狗说,“就是……吃饭。食堂。”

方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她回复:“好。”

食堂里,方糖和宁嘎狗坐在角落里。

bunH2O也来了,端着餐盘坐在他们旁边。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饭。

bunH2O忽然开口:“方糖,你明年还考吗?”

方糖愣了一下。

明年?

明年她就高三了,不能参加NOI了。

她摇摇头。

bunH2O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宁嘎狗说:“方糖,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方糖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可能去上大学吧。可能去学别的。”

宁嘎狗看着她,没说话。

bunH2O忽然说:“方糖,你会继续写代码吗?”

方糖愣住了。

继续写代码?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竞赛结束了,还写代码干嘛?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点了点头。

“会吧。”

bunH2O笑了。

“那就好。”

吃完饭,三个人站在食堂门口。

bunH2O先走了,说要回去研究沉石鱼惊旋的代码。

方糖和宁嘎狗站在那儿,看着夜色。

“宁嘎狗。”

“嗯?”

“你会一直喜欢吃饭吗?”

宁嘎狗愣了一下。

方糖看着他,等着答案。

宁嘎狗想了想,说:“会吧。”

“为什么?”

宁嘎狗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他说,“除了TopTree,什么都不在乎。但我觉得……那样挺好的。”

方糖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喜欢吃饭。

是羡慕他那么确定。

十一

深夜,方糖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这是她在这个训练营的最后一个夜晚。

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手机震了。

是一条私信。

沉石鱼惊旋:看到了。

方糖盯着那三个字,愣住了。

他居然回她了。

她打字:“看到什么?”

沉石鱼惊旋:你的成绩。

方糖沉默了几秒,回复:“哦。”

沉石鱼惊旋:差一分。

方糖盯着那行字,眼眶有点酸。

她回复:“嗯。”

沉石鱼惊旋:难过吗?

方糖想了想,回复:“不知道。”

沉石鱼惊旋:那就是难过。

方糖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沉石鱼惊旋:明年还有机会。

方糖愣住了。

明年?

她回复:“我高三了。”

沉石鱼惊旋:不是NOI。

方糖问:“那是什么?”

沉石鱼惊旋:以后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的头像灰了。

十二

方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

手机又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方糖,你还在那儿?”

她回头,看到宁嘎狗站在走廊那头,正看着她。

她笑了。

“在。”

宁嘎狗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夜色。

“方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宁嘎狗想了想,说:“谢谢你陪我等。”

方糖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宁嘎狗。”

“嗯?”

“你们都会好好的。”

宁嘎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第八章 追忆

离开奶龙训练营的那天早上,杭州下起了小雨。

方糖拖着行李箱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大楼。楼顶那块生锈的牌子还在,上面的“奶龙训练营”五个字被雨水打湿,看起来更加斑驳。

她在这栋楼里待了两个月。

认识了一群奇怪的人。做了无数道奇怪的题。经历了一场奇怪的考试。

最后带着一个第十七名的成绩离开。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上车了吗?”

她回复:“刚到门口。”

“吃饭让我问你,以后还写代码吗?”

方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写。”

她打字:“你告诉他,我会写的。”

宁嘎狗回了一个笑脸。

方糖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她没带伞,头发很快就湿了。

但她没跑。

就那么慢慢地走着。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汤圆做了一大桌子菜。

方铨铎坐在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方糖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到一半,汤圆忽然开口:“小糖,那个训练营怎么样?”

方糖抬起头,想了想。

“还行。”

“认识朋友了吗?”

方糖点点头。

“有一个叫宁嘎狗的,话很多。有一个叫吃饭的,天天研究TopTree。还有一个叫bunH2O的,神神叨叨的。”

汤圆笑了。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方糖没说话。

吃完饭,方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建的群,名字叫“奶龙难民收容所”。

bunH2O:有人吗?

ningagou:有

bunH2O:方糖呢?

fangtang:在

bunH2O:你们都在干嘛?

ningagou:想吃饭

fangtang:?

ningagou:不是那个吃饭,是真的吃饭

bunH2O:……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方糖回了学校,开始准备高考。虽然已经保送了,但还是得走个过场。

每天上课、做题、考试,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唯一的调剂,是群里那些消息。

宁嘎狗每天都在汇报他和吃饭的“进展”——虽然所谓的进展,不过是吃饭多回了两个字。

bunH2O每天都在研究沉石鱼惊旋的代码,发一堆她看不懂的分析。

bunH2O:我发现了,他的代码里有个习惯

ningagou:什么习惯?

bunH2O:他喜欢用很长的变量名,现在没人这么写了

ningagou:……就这?

bunH2O:这很重要!说明他有自己的风格

方糖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这个bunH2O,总是能从代码里看出花来。

五月的一个周末,方糖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那栏写着“奶龙训练营”。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奶龙训练营五月交流赛

时间:5月20日 8:00-13:00

形式:线上

特别说明:本次交流赛将对所有往期学员开放,沉石鱼惊旋已确认参加。

方糖盯着最后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沉石鱼惊旋。

她拿起手机,给宁嘎狗发消息。

“你收到邀请了吗?”

宁嘎狗秒回:“收到了。你参加吗?”

方糖想了想,回复:“参加。”

五月二十日,早上七点半。

方糖坐在电脑前,打开客户端。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bunH2O:来了来了

ningagou:紧张

someone_138:沉石鱼惊旋会开摄像头吗?

bunH2O:肯定不会

someone_138:那有什么意思

bunH2O:看代码啊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笑了。

八点整,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系统】交流赛开始。共四题,时限五小时。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头像亮起来。

bunH2O 已进入 ningagou 已进入 someone_138 已进入 吃饭 已进入

方糖也点了进入。

她看了一眼在线列表。

沉石鱼惊旋:在线

还是那个灰色的头像。

还是不说话。

五个小时后,方糖提交了最后一题。

总分340,比上次进步了。

她切出聊天窗口,看到群里已经炸了。

bunH2O:沉石鱼惊旋又是第## 一

someone_138:多少?

bunH2O:400,三小时二十分

ningagou:……

方糖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他永远第一,习惯了他永远不说话,习惯了他永远不开摄像头。

但她还是忍不住点开了那个灰色的头像。

犹豫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

“你为什么不开摄像头?”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

他不会回的。

但这一次,他回了。

沉石鱼惊旋:不方便。

方糖愣住了。

不方便?

她打字:“什么意思?”

沉石鱼惊旋: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方糖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沉石鱼惊旋:你今天进步了。

方糖愣住了。

她知道他上次的分数?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沉石鱼惊旋:每次都看。

然后他的头像灰了。

方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每次都看。

他每次都看她的成绩?

她切出聊天窗口,看到群里还在讨论今天的题目。

bunH2O:第三题你们怎么做的?

ningagou:暴力

someone_138:暴力+1

bunH2O:吃饭呢?

吃饭:TopTree

bunH2O:……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起刚才那几句对话。

“每次都看。”

他为什么在意她的成绩?

晚上,方糖走出房间,想去厨房倒杯水。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愣住了。

方铨铎和汤圆坐在沙发上,靠得很近。

汤圆靠在方铨铎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方铨铎低头看着,嘴角带着笑。

“这张是你第一次拿省选第一的时候。”汤圆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方铨铎笑了:“那时候年轻,以为这就是人生巅峰了。”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你。”

汤圆抬起头,看着他。

“油嘴滑舌。”

方铨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实话。”

方糖站在走廊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汤圆忽然抬起头,看到了她。

“小糖?站那儿干嘛?”

方糖脸红了。

“我……倒水。”

她快步走向厨房,身后传来汤圆的笑声。

倒完水回到房间,方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一幕。

她爸妈都四十多岁了,还这么腻歪。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你爸爸当年也是这样的。满脑子只有算法,我等他开窍等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算法没有我重要。”

方糖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宁嘎狗发消息。

“宁嘎狗,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宁嘎狗秒回:“什么?”

“我爸妈在沙发上腻歪。”

宁嘎狗发了一串省略号。

“你爸妈?都四十多了吧?”

“对啊。”

宁嘎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糖,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方糖愣住了。

“我哪里奇怪?”

“遗传。”

方糖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看到宁嘎狗发了一条新消息:

“不过这样挺好的。说明你以后也会遇到这样的人。”

方糖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方糖在群里看到了bunH2O发的消息。

bunH2O:我昨晚又研究了一下沉石鱼惊旋的代码

ningagou:然后?

bunH2O:我发现他的代码里有个特点

fangtang:什么特点?

bunH2O:他特别喜欢用一种写法,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这种写法很少见

ningagou:所以?

bunH2O:所以这个人要么是自创的,要么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方糖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特别的原因?

她想起那双眼睛——虽然从未见过,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

ningagou:管他什么原因,反正做题厉害就行了

bunH2O:也是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没再说话。

十一

晚上,方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手机震了。

是一条私信。

沉石鱼惊旋:睡了吗?

方糖愣住了。

他居然又主动发消息?

她打字:“没。”

沉石鱼惊旋:今天考得不错。

方糖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字:“谢谢。”

沉石鱼惊旋:下次继续努力。

方糖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你为什么每次都看我的成绩?”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沉石鱼惊旋:因为想知道你进步了没有。

方糖愣住了。

想知道她进步了没有?

她打字:“为什么?”

沉石鱼惊旋:因为你的代码有意思。

方糖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只是因为这个?

她还想再问,但他的头像已经灰了。

下线了。

十二

方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因为你的代码有意思。”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代码,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

他为什么会觉得有意思?

她翻了个身,看到窗外夜色很深。

手机又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方糖,你睡了吗?”

她回复:“没。”

“我刚才又去找吃饭了。”

方糖愣了一下。

“然后呢?”

“他给我讲了两个小时TopTree。”

方糖忍不住笑了。

“那你听懂了吗?”

“没有。但我看他讲得很开心。”

方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打字:“宁嘎狗,你会一直等他的,对吧?”

宁嘎狗秒回:“对。”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写完TopTree。”

方糖笑了。

她想起刚才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一幕。

她爸妈靠在一起,翻着旧相册。

四十多岁了,还像谈恋爱一样。

她打字:“宁嘎狗,你会等到的。”

宁嘎狗回了一个笑脸。

方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很深。

但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第九章 APIO

六月,北京。

APIO的考场设在北京大学,方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石碑,心情有点复杂。

一个月前,她在省选上拿了第十七名,差一分进省队。

一个月后,她站在这里,参加APIO——亚洲与太平洋地区信息学奥林匹克。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国际级别的比赛。

虽然只是线上赛,虽然考场就在国内,但参赛证上那行“APIO 2026”的字样,还是让她有点恍惚。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你到了吗?”

她回复:“刚到门口。”

“我也在!你在哪儿?”

方糖抬起头,四处张望。

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她挥手。

宁嘎狗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吃饭。

方糖愣住了。

“你们俩……一起来的?”

宁嘎狗点点头:“他非要来北京考,我就陪他来了。”

方糖看向吃饭。

吃饭面无表情地说:“TopTree。”

方糖笑了。

“行行行,TopTree。”

三个人一起走进校园。

北大的校园很大,到处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方糖一边走一边看,忽然有点羡慕。

这里就是她以后要待四年的地方。

“方糖!”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看到bunH2O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

“你们也到了!”

bunH2O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裤子,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方糖差点没认出来。

“你这是……相亲?”

bunH2O脸红了:“胡说!今天是来听讲座的!”

方糖这才想起来,APIO除了比赛,还有讲座环节。听说今天请了一位特别厉害的讲者。

“谁来讲?”

bunH2O压低声音:“wdnmdwrnmmp。”

方糖愣住了。

“什么?”

bunH2O重复了一遍:“wdnmdwrnmmp。”

宁嘎狗在旁边问:“这名字……认真的?”

bunH2O点点头:“网名。真名没人知道。但他是国家队成员,IOI金牌。”

方糖看着那串字母,忍不住笑了。

“这网名谁起的?”

bunH2O耸耸肩:“不知道。但据说他本人挺有意思的。”

下午两点,讲座开始。

方糖坐在大教室里,看着讲台上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标准的理工男打扮。讲台旁边的屏幕上打着他今天的题目:

《从暴力到正解——我的竞赛之路》

“大家好,我是wdnmdwrnmmp。”他开口了,声音很年轻,“你们可以叫我wd,或者叫我……算了,还是叫wd吧。”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方糖盯着他,总觉得有点眼熟。

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wd开始讲了。

他讲得很生动,从自己第一次参加NOIP开始,讲到怎么进的省队,怎么拿的IOI金牌。中间穿插着各种段子,逗得台下笑声不断。

方糖一边听一边想:这个人,好像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传说中,国家队成员都是高冷、严肃、不爱说话的。

但这个wd,话多得像个说相声的。

讲座结束后,是提问环节。

方糖本来不想问的,但bunH2O在后面推她。

“问啊!快问!”

方糖没办法,举起了手。

wd点了她。

“那个……我想问,”方糖站起来,“你当年省选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的时候?”

wd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啊。”他说,“我第一年省选,差一分没进队。”

方糖愣住了。

差一分?

wd继续说:“那时候我特别难受,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才知道,差一分算什么,后面还有更难的等着呢。”

台下又笑了。

但方糖没笑。

她看着wd,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遥远了。

讲座结束后,方糖在门口遇到了wd。

他正在和几个学生合影,看到方糖,招了招手。

“你是刚才那个提问的吧?”

方糖点点头。

wd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年省选?”

方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wd笑了笑。

“猜的。”他说,“看你提问的样子,就知道你有故事。”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wd拍拍她的肩膀。

“差一分是吧?没事,我也差过。后来不也进国家队了?”

方糖抬起头,看着他。

wd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晚上,方糖回到酒店,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今天的讲座怎么样?”

她回复:“挺好的。”

“那个wd,讲得有意思吗?”

“有意思。”

宁嘎狗发了一个笑脸。

方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wd说的那句话。

“差一分是吧?没事,我也差过。”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

犹豫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

他不会回的。

但这一次,他回了。

沉石鱼惊旋:还行。

方糖愣住了。

还行?

她打字:“多少分?”

沉石鱼惊旋:400。

方糖盯着那个数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400。

永远都是400。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沉石鱼惊旋:你今天听了讲座?

方糖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沉石鱼惊旋:猜的。

方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猜的?

她想起那双眼睛——虽然从未见过,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打字:“你认识wd吗?”

沉石鱼惊旋:不认识。

方糖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不该信。

第二天,APIO正式比赛。

方糖坐在考场上,深吸一口气。

题目发下来了。

第一题,数据结构。她做过类似的,四十分钟通过。

第二题,图论。有点难度,花了一个半小时。

第三题,字符串。她卡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想起wd昨天说的话:“从暴力开始,慢慢优化。”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暴力。

两个小时后,她提交了代码。

屏幕上弹出成绩:第一题100,第二题70,第三题40。总分210。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这个分数,不知道够不够拿牌。

走出考场的时候,方糖看到宁嘎狗站在门口。

“多少?”

“210。”方糖说,“你呢?”

“230。”宁嘎狗笑了笑,“比你好一点。”

方糖瞪了他一眼。

吃饭从另一边走出来,面无表情。

“多少?”方糖问。

“270。”

方糖愣住了。

“你这么高?”

吃饭点点头。

“用了TopTree。”

方糖和宁嘎狗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晚上,APIO成绩公布。

方糖盯着屏幕上的排名,心跳漏了一拍。

全国排名:第87名。

铜牌。

她做到了。

手机疯狂地震动,群里全是恭喜的消息。

bunH2O:方糖牛逼!

ningagou:铜牌!

someone_138:恭喜!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眼眶有点酸。

她切出群聊,看到那个灰色的头像。

没有消息。

沉石鱼惊旋从来不说话。

但她忽然有点想告诉他。

她打字:“我拿了铜牌。”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

人家又不认识她,她发这个干嘛?

但这一次,他回了。

沉石鱼惊旋:看到了。

方糖愣住了。

看到了?

她打字:“你怎么看到的?”

沉石鱼惊旋:成绩公示。

方糖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沉石鱼惊旋:恭喜。

方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打字:“谢谢。”

然后他的头像灰了。

晚上,方糖接到了方铨铎的视频通话。

屏幕上出现两张脸——方铨铎和汤圆挤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小糖!铜牌!”汤圆的声音很大,“妈妈太高兴了!”

方糖笑了。

“只是铜牌而已。”

“铜牌也是牌!”方铨铎说,“APIO铜牌,已经很厉害了。”

方糖看着他,忽然问:“爸,你当年APIO拿了什么牌?”

方铨铎愣了一下。

“金牌。”

方糖沉默了。

汤圆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爸那会儿年轻,不懂事。后来不也被你妈超越了?”

方铨铎瞪了她一眼。

“谁说的?”

汤圆不理他,继续对着屏幕说:“小糖,你别跟你爸比。他是怪物。”

方糖忍不住笑了。

挂断电话后,她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

她想起那双眼睛——虽然从未见过,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想起那些话——“每次都看”“猜的”“看到了”。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wd说的那些话。沉石鱼惊旋发的那些消息。

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想的可能。

但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想太多了。

十一

第二天,方糖在群里看到了bunH2O发的消息。

bunH2O:我发现了!

ningagou:发现什么?

bunH2O:wd就是沉石鱼惊旋!

方糖愣住了。

ningagou:???

bunH2O:你们看,wd讲的课,和沉石鱼惊旋的代码风格一模一样!

someone_138:就这?

bunH2O:还有!wd今天说他也差一分进省队,沉石鱼惊旋也差一分!

方糖盯着那些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wd说的那句话。

“我第一年省选,差一分没进队。”

她想起沉石鱼惊旋说的那句话。

“我当年也差一分。”

她想起那双眼睛——wd的眼睛,和那个灰色的头像……

不对。

她仔细回想。

wd的眼睛,和那双眼睛……

好像不太一样。

她打字:“bunH2O,你确定?”

bunH2O:不确定。但很有可能是!

群里安静了几秒。

ningagou:管他是谁,反正做题厉害就行了。

someone_138:确实。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一直想着那句话。

“我当年也差一分。”

十二

深夜,方糖睡不着,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通明。

手机震了。

是一条私信。

沉石鱼惊旋:睡了?

方糖愣了一下。

她打字:“没。”

沉石鱼惊旋:今天的事,别想了。

方糖愣住了。

今天的事?

她打字:“什么事?”

沉石鱼惊旋:bunH2O说的那些。

方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bunH2O说了什么?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沉石鱼惊旋:他在群里说的。

方糖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群里?他不是从来不在群里说话吗?

但她没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沉石鱼惊旋:他不是我。

方糖愣住了。

他是在解释?

她打字:“我知道。”

沉石鱼惊旋:你知道?

方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打字:“不知道。但无所谓。”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消息弹出来:

沉石鱼惊旋:为什么?

方糖想了想,回复:

“因为你每次都看我的成绩。”

“因为你跟我说恭喜。”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她以为他下线了。

然后屏幕亮了。

沉石鱼惊旋:晚安,方糖。

方糖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酸。

她打字:“晚安。”

窗外,北京的夜色很深。

但她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第十章 转机

六月中旬,杭州的夏天刚刚开始热起来。

方糖正在房间里吹空调刷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是浙江省竞赛委员会发来的。

她点开一看,愣住了。

关于递补进入省队的通知

方糖同学:

因浙江省队成员刘家*自愿退出省队,根据省选成绩排名,你获得递补资格。请于6月20日前确认是否参加后续集训及NOI。

方糖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

退出?递补?省队?

她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汤圆的电话。

“妈!你看消息了吗?”

汤圆的声音很平静:“看到了。”

“那……那是我进省队了?”

“对。”

方糖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起一个月前,那个盯着第十七名成绩单发呆的自己。

想起那个差一分、在食堂里被宁嘎狗安慰的自己。

想起那个以为自己竞赛生涯就此结束的自己。

现在,她进省队了?

“妈,”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是真的吗?”

汤圆笑了。

“真的。我刚给你爸打过电话,他也确认了。”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挂断电话后,方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fangtang:我进省队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bunH2O:?????

ningagou:什么情况???

someone_138:你不是说没进吗?

fangtang:有人退出了,我递补

bunH2O:卧槽!这也行?!

ningagou:啊啊啊啊啊方糖牛逼!!!

someone_138:恭喜!

吃饭:恭喜。

方糖看着那个“恭喜”从吃饭的账号发出来,愣了一下。

吃饭居然会说话?

她忍不住笑了。

fangtang:谢谢大家!

晚上,方铨铎和汤圆一起给方糖打了视频电话。

屏幕上两张脸挤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小糖!”汤圆的声音很大,“妈妈太高兴了!”

方铨铎在旁边点头:“我也高兴。”

方糖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

“爸,妈,我……我真的进省队了?”

方铨铎笑了。

“真的。机会来了,你要抓住。”

方糖点点头。

挂断电话前,汤圆忽然说:“小糖,你爸有话跟你说。”

方糖愣了一下,看到方铨铎的脸凑近了屏幕。

“小糖,”他的声音有点轻,“你知道你妈当年是怎么进省队的吗?”

方糖摇摇头。

方铨铎看了汤圆一眼,嘴角带着笑。

“她也是递补进去的。”

方糖愣住了。

“真的?”

汤圆在旁边哼了一声:“别听他瞎说,我那叫实力。”

方铨铎笑了。

“实力?你那时候排名第十八,前十七个都进了,你刚好卡在外面。结果第二天有个人退出了,你就递补进去了。”

汤圆脸红了。

“那叫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方糖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

“妈,你还有这种历史?”

汤圆瞪了她一眼。

“怎么,不行吗?”

方糖笑得更大声了。

挂断电话后,方糖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对话。

她妈也是递补进去的。

后来她妈拿了NOI金牌。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慌了。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方糖,你这周末有空吗?”

方糖回复:“怎么了?”

宁嘎狗发了一个扭捏的表情。

“吃饭要过生日了,我想给他准备个惊喜。”

方糖笑了。

“行啊,需要我帮忙吗?”

宁嘎狗秒回:“需要!你帮我挑礼物。”

周末,方糖坐高铁去了长沙。

宁嘎狗在车站接她,一脸的紧张。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方糖问。

宁嘎狗搓搓手:“我第一次给人过生日。”

方糖忍不住笑了。

“行了,先去看礼物。”

两个人逛了一下午,最后在一家旧书店里找到了一本绝版的算法书。

宁嘎狗眼睛都亮了。

“就是这个!他提过好几次!”

方糖看了一眼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你确定?”

宁嘎狗点点头,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方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感动。

这个傻子,是真的喜欢吃饭。

晚上,三个人约在一家小饭馆吃饭。

吃饭到的时候,看到方糖也在,愣了一下。

“你怎么也在?”

方糖笑了:“路过长沙,顺便看看你们。”

吃饭点点头,没再问。

宁嘎狗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菜上来之后,宁嘎狗忽然站起来。

“吃饭,我……我有东西给你。”

吃饭抬起头,看着他。

宁嘎狗从包里掏出那本书,递过去。

“生日快乐。”

吃饭愣住了。

他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手抖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这本?”

宁嘎狗挠挠头。

“你上次提过一次,我就记住了。”

吃饭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宁嘎狗。

“谢谢。”

两个字。

宁嘎狗脸红了。

“不……不客气。”

方糖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吃完饭,三个人站在饭馆门口。

方糖说要回酒店,先走了。

其实是故意的。

她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

宁嘎狗和吃饭还站在那里。

吃饭抱着那本书,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宁嘎狗站在旁边,耳朵红得发亮。

方糖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方糖,谢谢你。”

她回复:“成了?”

宁嘎狗发了一串省略号。

“不知道。但他笑了。”

方糖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她打字:“那就是成了。”

宁嘎狗回了一个笑脸。

回杭州的高铁上,方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手机震了。

是bunH2O在群里发的一条消息。

bunH2O:你们看到了吗???

someone_138:看到什么?

bunH2O:吃饭的论文!发了!全世界都在讨论!

方糖愣住了。

她切出去看了一眼,发现整个竞赛圈都在刷屏。

“饭神”这个词,出现在每一个群里。

她切回群聊,看到宁嘎狗发了一条消息。

ningagou:看到了。

bunH2O:什么感觉?

ningagou:有点复杂。

方糖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给宁嘎狗发私信:“你还好吗?”

宁嘎狗秒回:“不好。他现在是饭神了。”

“那不是更好?”

“好什么好,以后更多人喜欢他了。”

方糖笑得不行。

“你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宁嘎狗发了一个扭捏的表情。

“算是吧。”

方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好奇。

她打字:“什么叫‘算是吧’?”

宁嘎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截图。

是吃饭给他发的消息。

吃饭:今天谢谢你。

吃饭:书我很喜欢。

吃饭:以后……可以一起研究。

方糖盯着那三行字,笑了。

她打字:“这不就是成了?”

宁嘎狗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他说的是‘一起研究’。”

“研究什么?”

“TopTree。”

方糖笑出了声。

“宁嘎狗,你完了。你这辈子都要和TopTree绑定了。”

宁嘎狗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

“我愿意。”

方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晚上十一点,方糖回到杭州。

刚进家门,就看到汤圆和方铨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老电影,两个人都没认真看——汤圆靠在方铨铎肩膀上,方铨铎的手搭在她腰间。

方糖咳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回来了?”汤圆坐直了身子。

方铨铎也收回手,假装在看电视。

方糖忍不住笑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汤圆脸红了。

“小孩子懂什么。”

方糖拖着行李箱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妈,爸,我明天去集训了。”

汤圆站起来,走过来抱住她。

“加油,小糖。”

方铨铎也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你是我们的女儿。”

方糖点点头。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是沉石鱼惊旋的消息。

沉石鱼惊旋:明天集训?

方糖愣了一下。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沉石鱼惊旋:你之前说过。

方糖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她打字:“对,明天。”

沉石鱼惊旋:紧张吗?

方糖想了想,回复:“有点。”

沉石鱼惊旋:不用紧张。

沉石鱼惊旋: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

方糖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暖暖的。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沉石鱼惊旋:因为你的代码。

方糖愣住了。

她的代码?

她打字:“我的代码怎么了?”

沉石鱼惊旋:真实。

方糖盯着那个词,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沉石鱼惊旋:早点睡。

沉石鱼惊旋:晚安,方糖。

方糖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打字:“晚安。”

窗外,夜色很深。

但她睡得很安稳。

十一

第二天早上七点,方糖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汤圆和方铨铎站在门口送她。

“小糖,加油。”汤圆抱了抱她。

方铨铎拍拍她的肩膀。

“记住,你是方铨铎的女儿。”

方糖笑了。

“知道了,爸。”

她转身往前走。

走到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汤圆和方铨铎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汤圆不知道说了什么,方铨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方糖看着那幅画面,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方糖,吃饭刚才给我发了一个表情。”

方糖愣住了。

“什么表情?”

宁嘎狗发来一张截图。

是吃饭发的消息,只有一个表情:

??

方糖盯着那个表情,笑了。

她打字:“这是什么意思?”

宁嘎狗回:“他说是‘等你回来’。”

方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美好。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新的旅程,开始了。

第十一章 省队集训

六月二十五日,杭州二中。

浙江省队集训的第一天,方糖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假装在调试环境,其实是在偷偷观察周围的人。

左边的男生正在看论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右边的女生在刷洛谷,手速快得惊人。前排几个人在小声讨论什么,偶尔蹦出几个她听不懂的术语。

这就是浙江省队。

全国最卷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你也是省队的一员,你配得上这里。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她回复:“还没开始,有点紧张。”

“正常。我也紧张过。”

方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紧张过?”

宁嘎狗秒回:“第一次和吃饭单独说话的时候。”

方糖忍不住笑了。

八点整,教练走进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

“欢迎来到浙江省队集训。”他说,“我是你们的主教练,姓焦。”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风扇的声音。

“今年的集训,我们请了几位外省的高手来交流。”焦教练顿了顿,“今天是第一场,讲课的是江苏省队的队长。”

他侧过身,对着门口点了点头。

一个女生走进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走到讲台前,她把电脑放下,抬起头。

“大家好,我是郭天依。”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方糖盯着她,愣住了。

郭天依。江苏省天依中学。江苏省队队长。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今年江苏省选,她以绝对优势拿下第一。据说她的代码风格被称为“天依体”,简洁得像诗。据说她已经被清华预录取了。

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怎么说,有气场。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场,而是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场。

郭天依打开投影,开始讲课。

她讲的是图论。

不是普通的图论,是最小割的高级应用。方糖一开始还能跟上,二十分钟后就开始吃力了。四十分钟后,彻底听不懂了。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左边的男生还在点头,右边的女生还在记笔记,前排那几个人偶尔交换一下眼神,似乎都跟得上。

方糖有点慌。

她想起沉石鱼惊旋说的话:“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听。

课间休息的时候,郭天依走下讲台,在教室里随意走着。有几个学员围上去问问题,她一一回答,语气很耐心。

方糖坐在位置上没动。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她连问题都提不出来。

郭天依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是方糖?”

方糖愣住了。

“你认识我?”

郭天依笑了笑。

“递补进来的那个。”她说,“我听说了。”

方糖脸有点红。

郭天依在她旁边坐下。

“听不懂?”

方糖点点头。

郭天依没说话,拿过她的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图。

“刚才那块,我用另一种方法讲一遍。”

她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方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讲完,郭天依站起来。

“还有问题吗?”

方糖摇摇头。

郭天依笑了笑,走了。

方糖盯着草稿纸上那个图,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是模拟赛。

题目是郭天依出的,难度比省选还高。方糖做了四个小时,只做出来两道半。

交卷的时候,她看到旁边那个男生屏幕上写着300分。

她叹了口气,合上电脑。

走出教室,郭天依站在门口,和一个男生说话。

那个男生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的,看起来比郭天依还严肃。两个人讨论着什么,偶尔指着电脑屏幕。

方糖经过的时候,听到郭天依说:“pjm,你这个思路不对。”

那个叫pjm的男生摇摇头:“我觉得可以。”

郭天依叹了口气。

“那你试试吧。”

pjm点点头,抱着电脑走了。

郭天依转过头,看到方糖。

“考得怎么样?”

方糖老实回答:“不太好。”

郭天依点点头。

“正常。这套题本来就难。”

她顿了顿,又说:“晚上有复盘,你可以来听。”

晚上七点,复盘开始。

教室里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着几个。郭天依站在讲台前,一题一题地讲。

讲到第三题的时候,有人举手。

“郭队,你这道题的解法,和标准答案不一样。”

郭天依愣了一下。

“标准答案?”

那个学员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论文。

“这是去年国家队集训的题解,用的是网络流。”

郭天依盯着那篇论文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篇论文是我写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那个学员脸红了。

郭天依继续说:“当时写的确实是网络流。但后来我发现,有更简单的做法。”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继续写。

方糖坐在下面,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有点羡慕。

这就是省队队长啊。

复盘结束后,方糖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走到门口,被人叫住了。

“方糖。”

她转过头,看到郭天依站在那里。

“有事吗?”

郭天依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说,“有问题可以问我。”

方糖愣住了。

“为什么?”

郭天依想了想。

“因为你今天问的问题,和我当年问的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方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条,发了很久的呆。

回到宿舍,方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回复:“累。”

“能听懂吗?”

“一半吧。”

宁嘎狗发了一个笑脸。

“比我强。我第一次集训的时候,一句都听不懂。”

方糖笑了。

她打字:“你呢?和吃饭怎么样了?”

宁嘎狗秒回:“他今天又给我发消息了。”

“发的什么?”

“一个‘??’。”

方糖看着那个表情,笑出了声。

“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宁嘎狗说,“我现在看到米饭就心跳加速。”

方糖笑得在床上打滚。

手机又震了。

是沉石鱼惊旋的消息。

沉石鱼惊旋:今天怎么样?

方糖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她打字:“累。听不懂。”

沉石鱼惊旋:正常。第一天都这样。

方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沉石鱼惊旋:经历过。

方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好奇。

她打字:“你当年集训的时候,也听不懂吗?”

沉石鱼惊旋:嗯。

沉石鱼惊旋:后来就好了。

方糖想了想,又问:“后来是怎么好的?”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

沉石鱼惊旋:有人教。

方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打字:“谁?”

沉石鱼惊旋:一个很重要的人。

然后他的头像灰了。

下线了。

第二天早上,方糖又见到了郭天依。

她站在讲台前,旁边站着两个男生。

“介绍一下,”焦教练说,“这两位是江苏队的pjm和qmd。今天和郭队一起给大家讲课。”

pjm就是昨天那个瘦高个,还是一脸严肃。qmd看起来活泼一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三个人轮流讲了一上午。

pjm讲的是数据结构,语速很快,思路跳跃。方糖跟得很吃力,但隐约能感觉到他真的很厉害。

qmd讲的是字符串,讲着讲着就开始跑题,从后缀自动机讲到人生哲理,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郭天依最后讲,还是那么稳,那么清晰。

中午休息的时候,方糖在食堂遇到了qmd。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浙江队的?”

方糖点点头。

qmd看了看她的胸牌。

“方糖?递补进来的那个?”

方糖有点尴尬。

“对。”

qmd笑了。

“别不好意思。递补也是省队。”他扒了一口饭,“我当年也是递补进来的。”

方糖愣住了。

“真的?”

qmd点点头。

“真的。后来拿了省选第一。”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qmd看着她,忽然说:“你眼神不对。”

“什么?”

“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qmd说,“我见过的。”

方糖愣住了。

“什么?”

qmd笑了笑。

“想赢的人,眼神都一样。”

下午的课结束后,方糖在走廊里遇到了郭天依。

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方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郭队。”

郭天依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方糖犹豫了一下,问:“你当年……是怎么当上队长的?”

郭天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运气吧。”

方糖看着她,没说话。

郭天依继续说:“其实当队长挺累的。要带队,要讲课,要处理各种事情。有时候也想偷懒。”

她顿了顿。

“但看到你们,就觉得值得。”

方糖愣住了。

郭天依拍拍她的肩膀。

“加油。你也会走到这一步的。”

她转身走了。

方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十一

晚上,方糖回到宿舍,打开手机。

群里又热闹起来了。

bunH2O:听说你们浙江集训请了郭天依?

fangtang:对。

bunH2O:还有pjm和qmd?

fangtang:对。

bunH2O:卧槽!!!这也太强了吧!!!

someone_138:你冷静点

bunH2O:冷静不了!郭天依是我女神!

ningagou:你不是喜欢吃饭吗?

bunH2O:不一样!吃饭是神,郭天依是女神!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给宁嘎狗发私信:“bunH2O疯了。”

宁嘎狗秒回:“他一直疯。”

方糖笑了。

她打字:“你呢?今天怎么样?”

宁嘎狗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吃饭今天给我发了两个??。”

方糖愣住了。

“两个?”

“对。一个早上,一个晚上。”

方糖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嘎狗继续说:“我觉得他在用??计数。一个代表想我一次。”

方糖笑得不行。

“你想多了吧?”

宁嘎狗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万一呢?”

十二

深夜,方糖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沉石鱼惊旋。

沉石鱼惊旋:今天好点吗?

方糖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她打字:“好点了。今天听懂了。”

沉石鱼惊旋:那就好。

方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沉石鱼惊旋:谁?

“郭天依。江苏队的队长。”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

沉石鱼惊旋:我知道她。

方糖愣住了。

“你知道?”

沉石鱼惊旋:她的代码我看过。

沉石鱼惊旋:很干净。

方糖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看过郭天依的代码?

他是谁?他到底看过多少人的代码?

但她没问。

她只是打字:“她说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沉石鱼惊旋:什么?

方糖想了想,回复:“想赢的眼神。”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回了。

沉石鱼惊旋:她没说错。

沉石鱼惊旋:你有。

方糖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酸。

她打字:“晚安。”

沉石鱼惊旋:晚安,方糖。

窗外,夜色很深。

但她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第十二章 往日之影

七月二十日,杭州二中。

浙江省队集训最后一天。

方糖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到气氛和往常不一样。没有人聊天,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表情凝重。

焦教练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今天的模拟赛,是集训的最后一场。”他的声音很平静,“题目难度对标NOI,甚至更高。”

他顿了顿。

“做好心理准备。”

方糖深吸一口气,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八点整,题目发下来了。

第一题,数据结构。

方糖读了一遍,没看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看懂。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男生,他已经在敲代码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读一遍。

终于看懂了。是一道树上的问题,需要维护路径信息。

她脑子里闪过几种做法,但都觉得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四十分钟后,她决定先写暴力。

第二题,图论。

这道题她见过类似的。是一种很冷门的模型,需要转化成最短路来做。

她想起一个月前,方铨铎给她讲过一道题。

那时候她刚进省队,压力很大,方铨铎每天晚上给她打电话,讲一些他当年遇到的题目。

其中有一道,和这个很像。

她闭上眼睛,回忆方铨铎当时的讲解。

“……这种模型的关键在于,要把每个状态拆成两个点……”

“……然后跑最短路……”

“……注意边界条件……”

她睁开眼,开始敲代码。

两个小时后,代码通过了样例。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AC”,愣住了。

第三题,字符串。

她看了一眼,直接放弃了。太难了,完全没思路。

她写了暴力,拿了三十分。

第四题,动态规划。

她又想起了方铨铎。这道题和昨天方铨铎讲的那道,几乎是同一类。

她开始敲代码。

下午一点,比赛结束。

方糖提交了所有题目,总分210。

她不知道这个分数算高还是算低。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看到焦教练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今天的题目,”他说,“全国能上200分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方糖愣住了。

焦教练看着她。

“你210分。”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焦教练点点头,走了。

晚上,成绩公布了。

第一名:沉石鱼惊旋 400分 第二名:方糖 210分 第三名:周明 190分 ……

方糖盯着那个排名,脑子一片空白。

她第二?

她居然第二?

群里已经炸了。

bunH2O:卧槽卧槽卧槽!!!

someone_138:方糖牛逼!!!

ningagou:你第二???

fangtang: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bunH2O:沉石鱼惊旋400,你210,这差距……

ningagou:闭嘴!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笑了。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做出来,是因为方铨铎。

那两道题,都是他讲过的。

她拿起手机,给方铨铎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爸。”

“嗯?”

方糖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

方铨铎沉默了两秒。

“谢什么?”

“今天的题目,”方糖说,“有两道是你讲过的。”

方铨铎没说话。

方糖继续说:“第二题,那个图论模型,你一个月前给我讲过。第四题,那个DP,你昨天刚讲的。”

她顿了顿。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道都做不出来。”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方糖以为信号断了。

“爸?”

方铨铎的声音传来,有点哑。

“小糖,你做得很好。”

方糖愣住了。

“爸,你怎么了?”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挂断电话后,方铨铎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汤圆走进来,看到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方铨铎没说话。

汤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糖考得很好?”

方铨铎点点头。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方铨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第二题,”他说,“那个图论模型。”

汤圆看着他。

“那道题,我当年也考过。”

汤圆愣住了。

方铨铎继续说:“那时候,全考场只有一个人做出来。”

汤圆的声音有点紧。

“谁?”

方铨铎转过头,看着她。

“他。”

汤圆沉默了。

方铨铎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进省队,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天下第一。

然后遇到了一道题。

那道题,他想了一整晚,想不出来。

第二天,有个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道题,我教你。”

那个人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

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讲完,那个人站起来。

“还有问题吗?”

他摇摇头。

那个人笑了笑,走了。

他盯着草稿纸上那个图,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他才知道,那道题,全考场只有那个人做出来。

那个人叫陈智清。

方铨铎抬起头,看着汤圆。

“你说,小糖今天做出来的那道题,和我当年遇到的那道,一模一样。”

汤圆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方铨铎摇摇头。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那个模型,太偏了。如果不是有人专门教过,不可能做得出来。”

汤圆没说话。

方铨铎继续说:“我当年是他教的。小糖……是我教的。”

他看着窗外,眼神很复杂。

“你说,这是巧合吗?”

汤圆握住他的手。

“不管是不是巧合,”她说,“小糖做出来了,这是好事。”

方铨铎点点头。

但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个人。

十一

晚上,方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

是沉石鱼惊旋的消息。

沉石鱼惊旋:今天考得不错。

方糖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打字:“谢谢。”

沉石鱼惊旋:第二题和第四题,做得很好。

方糖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是哪两题?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沉石鱼惊旋:因为那两道题最难。

方糖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她又打字:“你今天又是400分。”

沉石鱼惊旋:嗯。

方糖盯着那个“嗯”,忽然有点好奇。

她打字:“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竞赛的?”

沉默了几秒。

沉石鱼惊旋:很久以前。

方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很久以前?

她还想再问,但他的头像已经灰了。

下线了。

十二

第二天早上,方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集训基地。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十天。

她在这里待了二十天。

从一个递补进来的,变成了集训第二。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回家了?”

她回复:“刚出来。”

“吃饭让我问你,下次集训能不能去长沙。”

方糖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宁嘎狗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他说想当面谢谢你。”

方糖笑了。

她打字:“谢我什么?”

宁嘎狗回:“谢你帮我追到他。”

方糖看着那行字,笑得不行。

她打字:“行,下次去长沙。”

收起手机,她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又震了。

是方铨铎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方糖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她回复:“好。”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爸,谢谢你。”

几秒后,方铨铎回了。

:不客气。

:你是我的骄傲。

方糖盯着那行字,眼眶有点酸。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阳光,格外好看。

第十三章 最后之路

八月五日,成都。

NOI开赛前一周。

方糖站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看着门口那块牌子,心情有些复杂。

奶龙训练营·线下集训

她以为奶龙训练营永远只活在线上。那些漆黑的摄像头,那些从不露面的神秘教师,那些只有代码没有脸孔的对局——她以为这就是奶龙的全部。

但就在三天前,她收到了通知。NOI前一周,成都,线下集训。寄件人那栏写着:奶龙训练营组委会。

她犹豫了两秒,就报了名。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个灰色头像。

她想知道,那个永远躲在屏幕后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走进大楼,大厅里已经站了几十个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混着人群的交谈声,嗡嗡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方糖扫了一眼,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bunH2O正和someone_138争论着什么,两个人的脸都快贴到一块儿去了;宁嘎狗站在角落里,旁边是面无表情的吃饭。

宁嘎狗先看到了她,使劲挥手。

方糖走过去。

“你们也来了?”

宁嘎狗点点头,下意识看了一眼吃饭。

“他非要来。”

吃饭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论文。那是一本很厚的册子,封面上印着“TopTree最新进展”几个字。他已经盯着它看了整整一路,从长沙看到成都,从机场看到这里,仿佛那薄薄的纸页里藏着整个宇宙的真理。

方糖忍不住笑了。

“你呢?你不是说他来你才来?”

宁嘎狗的脸腾地红了。

“别瞎说。”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反驳的意思。方糖注意到,他的手正搭在吃饭的胳膊上,而吃饭没有躲开。

她愣住了。

“你们俩……什么时候……”

宁嘎狗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吃饭抬起头,看了方糖一眼。

“集训第二天。”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糖张大嘴巴。

“这么快?”

她记得集训才刚开始没几天。

宁嘎狗小声嘟囔:“他主动的……”

吃饭面无表情地补充:“你话太多。”

宁嘎狗委屈地看他一眼。

吃饭沉默了两秒。然后,在方糖惊讶的目光中,他把手搭在了宁嘎狗肩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但方糖看得很清楚——那是保护的姿态,是默许,是承认。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这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了。

报到手续办完后,方糖领到了房卡和集训手册。

手册很厚,封面是奶龙训练营标志性的灰色。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日程安排。

八月六日上午,数据结构专题。八月六日下午,模拟赛。八月七日,图论专题。八月七日,模拟赛。一天一天排下去,满满当当,直到八月十二日。

她漫不经心地往下翻,忽然停住了。

主讲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方铨铎。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三个字。

方铨铎。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主讲人介绍:

方铨铎:NOI金牌、IOI金牌、前国家队成员。本次集训总负责人。

方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爸是集训负责人?

她怎么不知道?

她站在大厅中央,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盯着那几行字发呆。

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爸。”

“嗯?”

“你在成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方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看到了?”

方糖深吸一口气。

“你怎么不早说?”

方铨铎笑了。那笑声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点促狭,一点得意。

“想给你个惊喜。”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惊喜?这叫惊喜?她爸是集训总负责人,她居然是从手册上知道的?

“晚上一起吃饭?”方铨铎问。

方糖沉默了一会儿。

“好。”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宁嘎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怎么了?”

方糖把手册递给他。

宁嘎狗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你爸?总负责人?”

方糖点点头。

宁嘎狗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看看手册,又看看方糖,再看看手册,仿佛在确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实。

“那你这次……岂不是要被他盯着?”

方糖叹了口气。

“我也没想到。”

晚上六点,方糖在一楼餐厅见到了方铨铎。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正在看什么文件。窗外的暮色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光线从玻璃透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方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

方铨铎抬起头,合上文件。

“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家里叫她吃饭一样。

方糖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不早说?”

方铨铎笑了。

“说了就没惊喜了。”

方糖瞪了他一眼。

“这叫惊喜?这叫惊吓。”

方铨铎笑得更开心了。

“有那么夸张吗?”

方糖没说话。

服务员走过来,两个人点了菜。等菜的间隙,方铨铎看着她。

“集训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方糖想了想。

“还没开始,不知道。”

方铨铎点点头。

“明天的课是我讲。”

方糖看着他。

“难吗?”

方铨铎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对你来说,应该还行。”

他顿了顿。

“但有一道题,你可能会卡住。”

方糖愣住了。

“什么题?”

方铨铎摇摇头。

“明天你就知道了。”

菜上来后,两个人边吃边聊。方铨铎问起宁嘎狗和吃饭的事,方糖说了他们在一起的消息。方铨铎听完,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挺好”。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方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怀念。

又像是……羡慕。

吃完饭,方糖回到宿舍。

宁嘎狗还没回来。她发消息问他在哪儿,他秒回说和吃饭在外面。

方糖笑了笑,没有多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她想起方铨铎刚才的眼神。

那是她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东西。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吃饭坐在一家小店的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面。他低着头,正在用筷子把面条摆成某种奇怪的形状。那专注的神情,和他研究论文时一模一样。

宁嘎狗的配文是:“他在用面条研究TopTree。”

方糖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打字问:“你确定他是在约会?”

宁嘎狗回:“不确定。但他让我在旁边看着。”

方糖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感动。

对于吃饭来说,能让一个人在旁边看着自己研究TopTree,可能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成都的夜晚和杭州不太一样。空气里有一种麻辣的味道,混着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糖走进教室。

教室很大,能容纳两百多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嗖嗖地吹着。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宁嘎狗,后面是吃饭。

吃饭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论文。宁嘎狗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方糖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

八点整,方铨铎走上讲台。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讲台上,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学员。那目光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

“大家好,我是方铨铎。”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一周的数据结构专题,由我负责。”

他打开投影,开始讲课。

方糖听得很认真。她知道自己基础不如别人,只能靠努力弥补。

但二十分钟后,她开始吃力了。

那些概念、那些定理、那些推导,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她拼命记,拼命理解,却还是跟不上。

四十分钟后,她彻底听不懂了。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宁嘎狗皱着眉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好久没有动。吃饭难得地抬起头,盯着黑板,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道难题。后面几排的人,有的在疯狂记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放弃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方铨铎讲完一道题,停下来。

“有问题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

他点点头,继续讲。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平静的河流,载着那些深奥的知识,从讲台上流淌下来。

方糖听着听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爸爸在家里的样子。那个给她讲题、陪她刷题、永远耐心解答她问题的人,和此刻站在讲台上的人,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此刻的他,是属于所有人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方糖走到讲台前。

“爸。”

方铨铎抬起头。

“怎么了?”

方糖压低声音,不想让别人听到。

“你讲的这些,我怎么都没听过?”

方铨铎笑了。

“因为你还没学到。”

他顿了顿,翻开讲义,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是国家队集训的内容。”

方糖愣住了。

国家队集训?

她现在只是省队。

方铨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听不懂正常。但你要记住。”

他指着那行字,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记住这个bitset和集合幂级数。”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今年一定会考。”

方糖盯着那行字,把它刻在脑子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糖在食堂遇到了宁嘎狗和吃饭。

他们坐在一起,面前各放着一份饭。吃饭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论文。宁嘎狗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然后低头吃一口饭。

那画面看起来很平常,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和谐。

方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你们天天这样?”

宁嘎狗抬起头。

“哪样?”

方糖指了指吃饭。

“他看论文,你看他。”

宁嘎狗脸红了。

吃饭抬起头,看了方糖一眼。

“有问题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

方糖摇摇头。

“没问题。就是好奇你们平时聊什么。”

吃饭想了想。

“聊TopTree。”

方糖看向宁嘎狗。

宁嘎狗点点头。

“他给我讲,我听。”

方糖愣住了。

“你听得懂?”

宁嘎狗老实回答:“听不懂。”

方糖笑了。

“那你还听?”

宁嘎狗看了吃饭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温柔、纵容、还有一点点无奈。

“他讲得开心就行。”

吃饭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方糖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虽然奇怪,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是一种默契,一种信任,一种把彼此放进生命里的方式。

下午是模拟赛。

题目是方铨铎出的。

方糖打开第一题,愣住了。

是bitset。

她想起上午方铨铎说的话——今年一定会考。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教室里只有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一场永不停息的雨。偶尔有人叹气,有人抓头发,有人盯着屏幕发呆。

方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道题很难,比她做过的任何一道题都难。但方铨铎讲的思路还在脑子里,那些推导、那些转化、那些技巧,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三个小时后,她提交了代码。

屏幕上弹出结果:第一题100分,第二题70分,第三题40分。

总分210。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看到方铨铎站在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金边。他就那样站着,好像在等什么人。

看到她出来,他问:

“多少?”

“210。”

方铨铎点点头。

“第一题做出来了?”

方糖点点头。

方铨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方糖心里一暖。

“不错。”

方糖看着他,忽然问:

“爸,你当年第一次做这道题的时候,多少分?”

方铨铎沉默了两秒。

“0分。”

方糖愣住了。

“0分?”

方铨铎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道题,我当时完全不会。”

方糖看着他。

“那后来怎么会的?”

方铨铎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方糖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教的。”

他说。

晚上,方糖回到宿舍。

宁嘎狗还没回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

那道题,她做出来了。因为方铨铎讲过。

而方铨铎,是别人教的。

那个人是谁?

她想起方铨铎提起那个人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怀念、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

宁嘎狗:方糖,你睡了吗?

方糖:没。

宁嘎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方糖:什么?

宁嘎狗:你爸当年追你妈的时候,是怎么追的?

方糖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打字:你问这个干嘛?

宁嘎狗:我想参考一下。

方糖笑得不行。

她打字:你直接问吃饭不就行了?

宁嘎狗:他只会回我“??”。

方糖笑出了声。

她打字:那你试试用??回他。

宁嘎狗:什么意思?

方糖:他发??,你也发??。这样你们就用同一种语言了。

宁嘎狗:……

宁嘎狗:我试试。

方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成都的夜色很深,但远处的灯火还在闪烁。

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的课了。

第二天早上,方糖在食堂遇到了宁嘎狗。

他眼睛下面有点青,显然没睡好。但他的表情很兴奋,像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狗。

“怎么样了?”方糖问。

宁嘎狗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

“昨晚我给他发了??。”

方糖看着他。

“他回什么?”

宁嘎狗的脸红了。

“他回了我两个??。”

方糖愣住了。

“两个?”

宁嘎狗点点头。

“然后我又回了他三个。”

方糖忍不住笑了。

“你们这是在用??聊天?”

宁嘎狗认真地说:

“这是我们的语言。”

方糖笑得直不起腰。

吃饭端着餐盘走过来,看到方糖在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方糖摆摆手。

“没什么。”

吃饭看向宁嘎狗。

宁嘎狗脸红了,低下头吃饭。

吃饭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了一块给他。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方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两个人,虽然奇怪,但真的很甜。

十一

上午的课还是方铨铎讲。

他讲了一道很偏的题,用到了一个很冷门的技巧。方糖听得很吃力,但还是努力记下来。

课间的时候,方铨铎走到她旁边。

“听懂了吗?”

方糖老实回答:“一半。”

方铨铎点点头。

“正常。这道题当年我也没听懂。”

方糖愣住了。

“那你怎么学会的?”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教我的。”

方糖看着他。

“谁?”

方铨铎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然后就转身走回讲台了。

方糖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一个很重要的人。

沉石鱼惊旋也说过同样的话。

十二

下午又是模拟赛。

这次方糖只拿了180分。

她有点沮丧。走出考场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慢。

方铨铎还是站在门口。

看到她出来,他问:

“多少?”

“180。”

方铨铎点点头。

“正常。这套题本来就难。”

方糖看着他,忽然问:

“爸,你当年也有考不好的时候吗?”

方铨铎笑了。

“当然有。”

他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悠远。

“而且很多。”

方糖没说话。

方铨铎转过头,看着她。

“小糖,你知道竞赛这条路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方糖摇摇头。

方铨铎说:

“不是天赋,不是努力,是能扛得住失败。”

他顿了顿。

“你今天180分,明天可能又210分。起起伏伏很正常。重要的是,你别被一次失败打趴下。”

方糖听着他的话,心里那股沮丧慢慢散去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方铨铎笑了。

“去吧。晚上好好休息。”

十三

晚上复盘的时候,方铨铎讲了一道题。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方铨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这道题,是我当年最怕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屏住呼吸的力量。

“那年NOI,这道题只有三个人做出来。”

他顿了顿。

“其中一个人,教了我。”

方糖坐在台下,盯着他。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有人教他。

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想起沉石鱼惊旋说过的话。

有人教。

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想起那天在NOI赛场外见到的那个身影。

那个戴着口罩、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

那双眼睛。

太亮了,亮得不像普通人。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太荒谬了。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十四

晚上十一点,方糖睡不着,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成都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一条条街道像发光的河流,蜿蜒向远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宁嘎狗和吃饭走过来。

宁嘎狗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也睡不着?”

方糖点点头。

宁嘎狗走到她旁边,看着窗外。吃饭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看着夜景。

过了一会儿,宁嘎狗忽然开口:

“方糖。”

“嗯?”

“你觉得我们能拿金牌吗?”

方糖想了想。

“不知道。”

宁嘎狗叹了口气。

“我也觉得不知道。”

吃饭忽然开口:

“能。”

两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吃饭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们能。”

宁嘎狗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吃饭看着他。

“因为你们想。”

宁嘎狗的脸红了。

方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成都的夜色很美。

但更美的,是身边的人。

第十四章 NOI

八月十日,成都。

NOI2036终于来了。

方糖站在成都世纪城国际会议中心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气派的建筑。阳光刺眼,晒得她眯起眼睛。门口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各省选手拖着行李箱,穿着各自鲜艳的队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靠在行李箱上刷手机。嘈杂的人声混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嗡嗡地回荡在闷热的空气里。

浙江队的队服是蓝色的,胸口印着“ZJ”两个白色字母。方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

一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差一分进省队的替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完了,以为竞赛这条路走到头了。她在食堂里被宁嘎狗安慰,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再多考一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然后刘家骏退出了。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预兆,就那样退出了。她递补进去,成了浙江省队的一员。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怪。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你到了吗?”

她回复:“刚到。”

“我们在门口左边,你快来!”

方糖抬起头,朝左边看去。人群中,宁嘎狗正拼命挥手,那只手举得高高的,生怕她看不见。旁边站着吃饭,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论文。再旁边是bunH2O,正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照,也不知道在拍什么。

方糖忍不住笑了,拖着行李箱朝他们走过去。

报到流程比想象中长得多。

先签到,再领材料,然后拍照,最后去宿舍。方糖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四处搜寻。

她在找一个人。

那个永远躲在灰色头像后面的人。那个永远不开摄像头的人。那个永远只活在代码里的人。那个说“NOI见”的人。

三个月了。从奶龙训练营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在对话框里说话。她发消息,他回复。她问问题,他回答。她抱怨题目太难,他发来一句“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晚安,方糖”,那些“因为你的代码真实”——它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隔着一层屏幕,隔着无数个夜晚。

现在她终于来到他说的那个地方。他说NOI见。他说会来。

她一定要找到他。

但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疑似的身影。没有黑色连帽衫,没有压低帽檐的人,没有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也许他还没到?也许他在别的队伍里?也许……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急。

下午三点,开幕式。

巨大的会场里坐满了人,各省选手按照省份分区入座。方糖坐在浙江队的区域里,看着台上灯光闪烁,听着主持人激情澎湃的开场白。

然后各省队开始依次入场。

北京队。湖南队。广东队。一个一个走过去,屏幕上打出他们的名字,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方糖睁大眼睛,在每一支队伍里搜寻。

江苏队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郭天依走在最前面,马尾扎得很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后面跟着裴嘉明,还是一脸严肃。再后面是仇牧达,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把那人逗笑了。

然后是十几个她不认识的选手。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

没有黑色连帽衫。没有压低帽檐的身影。没有那双眼睛。

她皱起眉头。

也许他没在江苏队?也许他在别的省?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哪个省的。

她继续往后看。上海队。湖北队。四川队。重庆队。一个一个,从头看到尾。

还是没有。

开幕式结束后,方糖挤到公告栏前。

那里贴着所有参赛选手的名单,按省份排列,密密麻麻的名字占满了整面墙。她深吸一口气,找到江苏队那一栏。

郭天依。裴嘉明。仇牧达。李思睿。王嘉宁。张一凡。刘思远。赵文博。陈雨桐。周晓阳。郑浩然。许欣然。林子涵。吴思琪。宋佳怡。何明远。

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个名字。

没有。

没有沉石鱼惊旋。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还是没有。

她退后几步,把整个公告栏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所有省份,所有名字,三百多个选手。

没有那个名字。

她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NOI见。

他说会来。

但名单上没有他。

晚上,方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发呆。

同宿舍的是浙江队的另外三个女生,都出去串门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作响。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没有出现的名字。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的消息上。她发的那条“你在哪儿?”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放下。

再拿起来,再看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那个灰色的头像。它在一闪一闪,她点开,却什么也没有。

八月十一日,NOI第一天。

早上七点,方糖就醒了。她几乎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色。洗漱,吃早饭,检查证件,然后跟着浙江队的大巴前往考场。

大巴上很安静,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在闭目养神,或者盯着窗外发呆。方糖靠在窗边,看着成都的街景从窗外掠过。高楼,立交桥,绿化带,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背着书包的学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早晨。

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没有出现的名字。

考场设在成都世纪城会展中心。巨大的展厅里摆满了电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嗖嗖地吹着,方糖一进门就打了个寒战。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电脑已经开机,屏幕上显示着登录界面。她输入考号、密码,进入系统。

还有二十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集训时方铨铎说的话。

那是在奶龙训练营的线下集训,她爸站在讲台上,指着讲义说:“记住这个bitset和集合幂级数,今年一定会考。”

她当时愣住了,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她坐在NOI的考场里,那句话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睛,看着屏幕。

八点整,题目发下来了。

第一题,数据结构。

方糖快速浏览了一遍题面,心里立刻有了思路。是一道树上的问题,需要用树链剖分维护路径信息。她做过类似的,还专门练过。她开始敲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和周围此起彼伏的敲击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息的雨。

四十分钟后,第一题通过。屏幕上弹出绿色的100分,她长出一口气。

第二题,图论。

题面有点长,她读了两遍才完全理解。是一道最小割的变种,需要转化成对偶图最短路来做。她想起集训时郭天依讲过的内容,那些复杂的推导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小时后,第二题通过。

第三题,她愣住了。

题目很长,足足占了两页屏幕。她一行一行读下去,越读心跳越快。

bitset。集合幂级数。

和方铨铎讲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屏幕,手开始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她爸真的没有骗她。他真的把会考的题目告诉了她。虽然他没有明说,但他用那种方式让她记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道题很难。比前两道加起来都难。她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

她开始推演。bitset的用法,集合幂级数的转化,状态压缩的技巧。那些她在集训时听得半懂不懂的东西,此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方铨铎的讲解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像刻进去的一样。

她开始敲代码。

两个小时过去了。

当她按下提交键,屏幕上弹出绿色的100分时,她几乎要跳起来。

还剩一个半小时。第四题。

第四题是一道交互题,难度很大。她读了三遍,只弄懂了大概意思。时间不够了,她只能写暴力拿部分分。

下午一点,考试结束。

方糖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然后径直走向公告栏。

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看今天刚贴出来的成绩单。有人兴奋地指着自己的名字,有人低着头默默走开,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发群里。

她挤进去,找到江苏队那一栏。

一行一行看下去。

郭天依。裴嘉明。仇牧达。李思睿。王嘉宁。张一凡。刘思远。赵文博。陈雨桐。周晓阳。郑浩然。许欣然。林子涵。吴思琪。宋佳怡。何明远。

没有。

还是没有沉石鱼惊旋。

她退后几步,从头到尾把整个成绩单看了一遍。所有选手的名字都在上面,三百多个人,按省份排列,整整齐齐。

但没有那个名字。

没有沉石鱼惊旋。

她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真的没有来。

下午三点,讲题环节。

所有选手坐在大厅里,听命题组讲解今天的题目。台上摆着一排桌子,坐着几个穿正装的人。主持人介绍他们的身份——都是竞赛圈的资深人物,有的当过国家队教练,有的出过好几年题。

第一题讲完了。第二题讲完了。

第三题开始的时候,主持人说:“下面有请这道题的出题人,方铨铎老师。”

方糖愣住了。

她爸?

方铨铎走上台,穿着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衬衫。他站在台上,打开投影,声音平静得像在家里给她讲题一样。

“第三题,”他说,“是我出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人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台上。

方糖听不见那些声音。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爸是出题人。

她想起集训时他说的话——“记住这个,今年一定会考”。她想起他指着那行字时郑重的表情。她想起自己当时还奇怪他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他就是出题人。他早就知道会考什么。

方铨铎继续讲,声音很平静。他讲这道题的思路,讲bitset的用法,讲集合幂级数的技巧。那些复杂的推导在他嘴里变得清晰易懂,台下的人听得入神。

方糖坐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讲题结束后,方糖一个人走到没人的角落。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脑子里很乱。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考试,成绩单,没有出现的名字,还有她爸站在台上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于打出一行字:

方糖:成绩单上没有你。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沉石鱼惊旋:嗯。

方糖看着那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失望,是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愤怒。

她打字:“你不是说会来吗?”

沉石鱼惊旋:我说过。

方糖:那你为什么没来?

沉默。

几秒后,消息弹出来。

沉石鱼惊旋:没有资格。

方糖愣住了。

没有资格?

她打字:“什么意思?你不是江苏队的吗?你模拟赛不是一直第一吗?”

沉石鱼惊旋:那些都是假的。

方糖盯着那行字,脑子转不过来。

假的?

她打字:“什么假的?”

沉石鱼惊旋:账号。成绩。排名。都是假的。

沉石鱼惊旋:我没有资格参加NOI。

沉石鱼惊旋:从来都没有。

方糖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没有资格。从来都没有。

她想起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晚安,方糖”。那些“因为你的代码真实”。那些“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

全是假的吗?

不。不可能是假的。那些话里的温度,她感受得到。

她打字:“那你到底是谁?”

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奇怪地看她一眼。她顾不上那些,只是盯着屏幕。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的时候,消息弹出来。

沉石鱼惊旋:一个没有资格的人。

方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今天的事。她爸站在台上讲第三题的样子。那些bitset,那些集合幂级数,那些她做出来的题。

她打字:“今天的第三题,是我爸出的。”

这一次,回复很快。

沉石鱼惊旋:我知道。

方糖愣住了。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沉石鱼惊旋:他的风格,我认得。

方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风格,他认得?

她想起集训时方铨铎说的话。那天晚上,她问他当年那个教他的人是谁。方铨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想起方铨铎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种怀念,那种想念,那种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柔。

她想起每年春节来家里吃饭的那个人。永远面无表情,话很少,但每次都会偷偷给她塞红包。她妈妈提起他时,脸上会露出奇怪的笑容。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笔记。“这道题想了一整晚,最后还是没做出来。明天去问问他。”那个“他”,是谁?

所有的线索,忽然串在了一起。

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方糖:你是陈智清吗?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亮了。

沉石鱼惊旋:是。

一个字。

就一个字。

方糖盯着那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十五章 真相

八月十一日,晚上九点。

NOI第一天的比赛结束了,成都世纪城国际会议中心却比白天更热闹。大厅里到处都是人,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今天的题目。有人兴奋地复盘自己的解法,有人沮丧地说自己又挂了一道题,有人拿着手机对着成绩单拍照。嘈杂的人声混着空调的嗡鸣,嗡嗡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方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她背靠着墙,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那个“是”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陈智清。

沉石鱼惊旋是陈智清。

那个每年春节来家里吃饭的人。那个永远面无表情、话很少、却会偷偷给她塞红包的人。那个她妈妈提起时会露出奇怪笑容的人。

她想起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晚安,方糖”。那些“因为你的代码真实”。那些“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

她想起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隔着屏幕,她都能感受到那种温柔,那种克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度。

她想起那些模拟赛的成绩。每次都是400分,每次都是三个多小时,每次都是稳稳的第一名。

那是真本事。那是真正的实力。

她见过他的代码——简洁、优雅、有力,像一把锋利的刀。那种代码,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手机突然震了。

是一条新消息。

沉石鱼惊旋:到天台来。

方糖愣住了。

天台?

她打字:“你在哪儿?”

沉石鱼惊旋:会议中心顶楼。上来。

方糖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要见她?

他真的在这里?

她站起来,朝电梯走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15,16,17,18。她盯着那跳动的数字,手心在出汗。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方亮着绿色的应急灯,写着“天台”两个字。

她走过去,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八月特有的温热。成都的夜色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天际。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瘦削,挺拔,像一尊雕塑。

不是黑色连帽衫。不是压低帽檐的身影。就是那个人——那个每年春节来家里吃饭的人。

方糖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个人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

那双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普通人。

陈智清。

“方糖。”他开口了。

那声音和对话框里的一模一样。低沉的,平静的,带着一点沙哑。

方糖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人,看着这个躲在屏幕后面和她说了三个月话的人。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一直在骗我?”

陈智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吗,”陈智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久以前,也有一个晚上,我和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方糖愣住了。

陈智清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夜色。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很清晰。

“也是这样的天台。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风。”

他顿了顿。

“我跟他表白了。”

方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

“那个人,”陈智清转过头,看着她,“是你爸。”

方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爸?

陈智清喜欢她爸?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陈智清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起刷题,一起比赛,一起进国家队。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我以为……”

他停住了。

方糖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遇到了你妈。”陈智清说,“汤圆。”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恨,不是怨,只是……平淡。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他们在一起了。结婚,生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呢?我什么都不是。”

方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他们年轻的时候,关系很复杂”。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笔记。“这道题想了一整晚,最后还是没做出来。明天去问问他。”

她想起方铨铎提起那个人时的眼神。那种怀念,那种想念,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她终于懂了。

那个“他”,是陈智清。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化名沉石鱼惊旋,接近我,就是为了……报复?”

陈智清看着她。

“报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你觉得我是来报复的?”

方糖没说话。

陈智清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淡,却多了一点苦涩。

“方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沉石鱼惊旋吗?”

方糖摇摇头。

陈智清看着远处的夜色,慢慢说:

“沉石,是沉下去的石头。鱼惊,是惊走的鱼。旋,是回旋。”

他顿了顿。

“沉下去的石头,惊走的鱼,再也回不来的旋。”

方糖盯着他,心跳得厉害。

“我想回来。”陈智清说,“但回不来了。”

“所以你就假扮成沉石鱼惊旋?”方糖的声音提高了,“在线上和我说话?看着我比赛?说那些话?”

陈智清点点头。

“对。”

“为什么?”

陈智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看看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也看看他。”

方糖愣住了。

看看她。看看方铨铎。

“你爸现在过得很好。”陈智清说,“有你,有你妈,有那个温暖的家。我只能……”

他停住了。

方糖盯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你的成绩呢?”她问,“那些模拟赛的第一名,那些400分,那些三个多小时做完四道题——也是假的吗?”

陈智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光。

“那些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二十七岁那年拿的IOI金牌。三十一岁那年退役。之后的每一年,我都在刷题。”

他顿了顿。

“你以为那些400分是怎么来的?是实力。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停过的训练。”

方糖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代码。简洁,优雅,有力。那种风格,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出来的。

“那些题,”陈智清说,“每一道我都是认真做的。不是替身,不是代打,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他看着方糖。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实力。”

方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乱成一团。

真的。那些成绩是真的。那些代码是真的。那个永远第一的人,是真的有那个实力。

“那线下那个人呢?”她问,“开幕式那天,我看到的那个人——”

“是我雇的。”陈智清说,“一个替身,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在人群里走一圈。”

他顿了顿。

“我想让你以为我来了。”

方糖盯着他。

“为什么?”

陈智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敢。”

他的声音很轻。

“我怕见了你,就控制不住自己。怕见了你,就会忍不住去找他。怕见了你……”

他停住了。

方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的怕。怕见到她,怕见到她爸,怕面对那段他放不下的过去。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了?”她问。

陈智清看着她。

“因为你问了。”

他笑了笑。

“你问我是谁。我不能骗你。”

方糖的脑子里很乱。

她想起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晚安,方糖”。那些“因为你的代码真实”。那些“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

那些话,是真的。是他真心说的。

她想起那些模拟赛的成绩。那些400分,那些三个多小时的碾压。那些,也是真的。是他用实力打的。

她想起他每次看她代码时的认真。那些点评,那些建议,那些“这里可以优化”——全是真心的。

“那些话,”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说我的代码真实,说我想赢的眼神,说我比我自己想的厉害——那些都是真的?”

陈智清点点头。

“真的。”

“为什么?”

陈智清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因为你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

“你写代码的样子,像极了你爸。但你的性格,像你妈。你有你爸的天赋,有你妈的韧劲。”

他笑了笑。

“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一个更好版本的他。”

方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情绪。

是愤怒?是感动?是困惑?她分不清。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提高了,“你为什么不说你是谁?你为什么……”

她停住了。

陈智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你吗?”方糖的眼睛红了,“你知道我每次考完试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吗?你知道我……”

她说不下去了。

陈智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糖,”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方糖抬起头,看着他。

“我接近你,确实是因为想看看他。”陈智清说,“但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

陈智清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你自己。”

方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话,那些鼓励,那些‘每次都看’——后来都是因为你。”陈智清说,“因为你值得。”

方糖站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

真的吗?这些话是真的吗?还是他为了辩解编出来的?

她想起那些夜晚。她发消息,他秒回。她抱怨题目太难,他发来一句“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她睡不着,他陪她聊天到凌晨。

那些时刻,那些温度,那些小心翼翼的回应——她感受得到。

“陈叔叔,”她开口,声音很冷,“我从小叫你陈叔叔。”

陈智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是我家的朋友。我以为你是那个每年春节来吃饭、给我塞红包、对我好的人。”

她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

陈智清没有说话。

“你是一个放不下过去的人。”方糖说,“你接近我,是因为我爸。你对我好,也是因为我爸。”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我有多在意那些话吗?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的消息有多开心吗?你知道我……”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流下来。

陈智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方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你和我爸的事,”她的声音很冷,“是你喜欢他,是他没选你,是他和我妈结了婚——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智清愣住了。

“我凭什么要承受这些?”方糖的眼睛红着,“我凭什么要被你当成接近他的工具?我凭什么要听你讲这些陈年旧事?”

她退后一步。

“你的成绩是真的,你的话也许是真的。但那又怎么样?”

陈智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方糖说,“不是你骗我。是你让我以为,有人在意我。结果那个人,在意的根本不是我。”

陈智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方糖……”

“别叫我。”方糖打断他。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再找我了。”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陈智清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夜风吹过,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看着远处那片万家灯火,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第十六章 幸运日

八月十二日,凌晨两点。

方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同宿舍的三个女生都睡着了。左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右边偶尔有人翻身。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地响着。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天台上的人。

陈智清。沉石鱼惊旋。那个每年春节来家里吃饭的人。那个躲在屏幕后面和她说了三个月话的人。那个喜欢她爸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他。你是你自己。”

“因为你值得。”

她想起他说这些话时的眼神。那种温柔,那种认真,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度。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骗了她。从一开始就在骗她。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鼓励的话,那些“每次都看”——全是因为她爸。

她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接近她爸的工具。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凌晨三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那个天台。月光,夜风,还有那双眼睛。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早上六点,方糖醒了。

她几乎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两团深深的青色。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是宁嘎狗的消息:“起床了吗?今天day2了!加油!”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恍惚。昨天发生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可是眼睛的胀痛提醒她,都是真的。

她回复:“起了。”

洗漱,吃早饭,检查证件,然后跟着浙江队的大巴前往考场。大巴上很安静。方糖靠在窗边,看着成都的街景从窗外掠过。高楼,立交桥,绿化带,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背着书包的学生。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她的心情,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

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条消息上。

沉石鱼惊旋: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长按对话框,点下了“删除好友”。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该联系人吗?

她点了确定。

那个灰色的头像消失了。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消失了。那些“晚安,方糖”,那些“因为你的代码真实”,那些“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全都消失了。

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考场还是那个考场。巨大的展厅,一排排电脑,嗡嗡的空调声。

方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不远处,她看到宁嘎狗和吃饭一前一后走进来。宁嘎狗脸上带着紧张,吃饭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再远一点,bunH2O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手舞足蹈的。

八点整,题目发下来了。

第一题,数据结构。方糖快速浏览了一遍题面,心里有了思路。是一道树上的问题,需要用树链剖分维护路径信息。她做过类似的,还算熟悉。四十分钟后,第一题通过。

第二题,她愣住了。

题面很短,只有三行。但她读完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一道TopTree题。

她听说过TopTree。吃饭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东西。据说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数据结构,能把树问题转化成序列问题。据说全中国能写明白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她试着想了一会儿,完全没有思路。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男生,他已经在抓头发了。再远一点,有人直接放弃了,开始看第三题。方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跳过。

第三题的题面很短,只有五行。

但越短的题往往越难。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模型……她见过。

那是奶龙训练营的一次线上课。那天晚上她卡在一道题上,怎么都想不出来。下课后她留在聊天窗口里,对着屏幕发呆。

然后老师的消息弹了出来。

???:卡住了?

她愣住了。老师从来不单独找学员。

她打字:“嗯。第三题不会。”

???:我给你讲一道类似的。

然后他讲了整整一个小时。那种模型,那种转化,那种特殊的技巧。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她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是拼命记下来。后来她也没再遇到过那种题,慢慢就忘了。

但现在,这道题,和那天晚上他讲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紧张,是惊讶。

那个从不露面的老师……他怎么会知道今年会考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做题。

两个小时后,第三题通过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100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考场的另一边。

吃饭盯着第二题的屏幕,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道世纪难题。他的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一行行代码流水般出现。周围的人有的在抓头发,有的在叹气,有的已经放弃了。只有他,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道题。TopTree。他研究了整整两年的东西。那本绝版的书,他翻了不下百遍。那些论文,他背得滚瓜烂熟。那些深夜,宁嘎狗在旁边看着,他一个人写啊写,写到天亮。

现在,这道题,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两个半小时后,他提交了代码。屏幕上弹出绿色的100分。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宁嘎狗坐在离吃饭不远的地方。他看到吃饭提交了第二题,心里一阵高兴。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屏幕,笑容僵住了。

他也做过这道题。吃饭给他讲过。那些深夜,他坐在旁边,听吃饭讲TopTree的原理,讲怎么转化,怎么实现。他听得半懂不懂,只是拼命记下来。

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懂,是不够熟。吃饭写TopTree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他,还需要想,还需要回忆,还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免bug。

他写了一个小时,只拿了四十分。

bunH2O坐在考场的另一边。他的状态比宁嘎狗好一些。第二题他拿了六十分,第三题他花了两个小时,拿了五十分。他咬着笔头,盯着第四题的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还剩一个小时。方糖看了一眼时间。第二题她还没做,第四题也没看。她先看了一眼第四题。是一道交互题,难度极大,她根本没时间做。

她决定全力攻克第二题。虽然她不懂TopTree,但她可以写暴力。

四十分钟后,她写完了第二题的暴力。提交,三十分。

还剩二十分钟。她看了一眼第四题,随便写了几行代码,碰碰运气。

下午一点,考试结束。

方糖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人群中,她看到宁嘎狗低着头走出来。后面跟着吃饭,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再远一点,bunH2O正在手舞足蹈地和旁边的人说话,看起来心情不错。

“考得怎么样?”她问宁嘎狗。

宁嘎狗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第二题,只拿了四十分。”

方糖愣住了。“你不是很早就跟他学吗?”

宁嘎狗点点头。“学是学了,但不熟。”他苦笑了一下,“他写TopTree像呼吸,我写TopTree像溺水。”

他看向旁边的吃饭。“不过他应该能进前五十。第二题他拿了满分。”

那个笑容,明明是在为别人高兴,却让方糖心里一酸。

bunH2O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你们考得怎么样?我感觉还行!”

下午两点,成绩公布。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方糖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

方糖:总分 560分(Day1 320 + Day2 240)

她愣住了。560分。这个分数,应该能进前五十。

她继续往前看。第一名,郭天依,总分682。她倒吸一口凉气。

继续往下翻。第六名:迟范(吃饭)。她笑了。第六名,稳进集训队。

第四十三名:bunH2O。卡线进。

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宁嘎狗。继续翻,翻到第六十名,看到了他的名字。

第六十名。差十名。

她愣住了。

她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宁嘎狗。他站在远处,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吃饭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那是她从未在吃饭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温柔。

宁嘎狗转过身,把头埋在吃饭肩上。吃饭的手,一直搭在他背上。

方糖看着他们,心里一酸。

方糖一个人走到那个角落。

还是昨天那个角落。靠着墙,蹲下来。

她掏出手机,点开奶龙训练营的学员群。

群里还在讨论今天的题目。bunH2O在疯狂刷屏,someone_138在哀嚎,宁嘎狗一直没有说话。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很久以前。翻到那些深夜,她发消息抱怨题目太难,那个灰色的头像从来没有回复过她。

不想了。她已经把陈智清删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她站起来,朝宁嘎狗和吃饭走去。

第十七章 虚假的故事

八月十五日,成都。

NOI闭幕式结束了。

方糖站在会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全国第十名的获奖证书。阳光照在上面,烫金的字闪闪发亮。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三天前的事,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方糖!”

宁嘎狗从人群里挤出来,后面跟着吃饭和bunH2O。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带着笑了。

“晚上一起吃饭?”他问。

方糖看了看他们三个。吃饭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手一直搭在宁嘎狗肩上。bunH2O举着手机,正在拍会场门口的横幅。

她点点头。

“好。”

晚上,四个人坐在一家小馆子里。

成都的夏夜很热,但店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方糖夹了一筷子毛血旺,辣得直吸气。

宁嘎狗在旁边笑她。

“你不行啊,浙江人。”

方糖瞪了他一眼。“你行你来。”

宁嘎狗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脸瞬间红了。他拼命喝水,吃饭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bunH2O举着手机,对着满桌菜一顿拍。

“你们说,咱们四个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

宁嘎狗愣住了。

方糖也愣住了。

是啊。NOI结束了。集训队要开始了。他们四个,三个进了集训队,一个没进。

宁嘎狗低下头,不说话。

吃饭的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方糖看着他,心里一酸。

“能。”她忽然说。

三个人都看着她。

“集训队在北京。”方糖说,“宁嘎狗,你不是也保送北大了吗?”

宁嘎狗愣了一下。

“九月开学,咱们都在北京。”方糖说,“想吃饭,随时都能吃。”

宁嘎狗的眼睛亮了一下。

bunH2O在旁边拍手。“对对对!我也保送北大了!咱们四个都在北京!”

宁嘎狗看向吃饭。

吃饭点点头。

“嗯。”

宁嘎狗笑了。

那笑容,是方糖这几天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吃完饭,四个人站在店门口。

bunH2O先走了,说要回去剪视频。方糖也说困了,准备回酒店。

只剩下宁嘎狗和吃饭。

两个人并肩走在成都的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宁嘎狗偷偷看了一眼吃饭。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漠。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他们在一起已经两个月了。从生日那天开始,从那个??开始,从那些深夜的对话开始。

但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不过是吃饭把手搭在他肩上。

仅此而已。

宁嘎狗深吸一口气。

“吃饭。”

吃饭转过头,看着他。

宁嘎狗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脸有点红。

“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吃饭也停下来,看着他。

宁嘎狗的手在发抖。他握了握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吗?”

吃饭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

宁嘎狗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吃饭的眼睛。

“就是……更近一点。比现在更近。”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宁嘎狗抬起头,看到吃饭的表情。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是犹豫?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吃饭开口了。

“为什么?”

宁嘎狗愣住了。

“什么为什么?”

吃饭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为什么想要更进一步?”

宁嘎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在一起了,不是应该越来越近吗?不是应该……

他忽然不确定了。

“你不愿意吗?”他的声音有点抖。

吃饭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愿意。”

宁嘎狗看着他。

“那是什么?”

吃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宁嘎狗,眼神里有一种宁嘎狗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吃饭说。

宁嘎狗点点头。

“我知道。你只知道TopTree。”

吃饭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宁嘎狗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吃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宁嘎狗愣住了。

“我只会写代码。只会研究TopTree。只会……”

他停住了。

宁嘎狗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在解释吗?

“你不想要更进一步,是因为你不会?”他问。

吃饭点点头。

“那我可以教你啊。”宁嘎狗说。

吃饭看着他。

“教我什么?”

宁嘎狗的脸又红了。

“教我……怎么对人好。”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吃饭开口了。

“你现在……不开心吗?”

宁嘎狗愣了一下。

“什么?”

吃饭看着他。

“我们现在这样。你每天给我发消息。我每天回你。你来看我写代码。我看着你笑。”

他顿了顿。

“你不开心吗?”

宁嘎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开心吗?

当然开心。那些深夜,他坐在旁边看吃饭写代码,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那些??,他发一个,吃饭回两个,他能傻笑一整天。那些时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

“我开心。”他说,“但我想要更多。”

吃饭看着他。

“更多什么?”

宁嘎狗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说,想要牵手。想要拥抱。想要更多更多。

但他说不出口。

“就是……”他憋了半天,“就是更近一点。”

吃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宁嘎狗的手。

宁嘎狗愣住了。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是指尖长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这样?”

吃饭问。

宁嘎狗的脸红透了。

“嗯。”

两个人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谁都没说话。

但宁嘎狗的心跳得厉害。他偷偷看了一眼吃饭,发现他的耳朵也红了。

原来他也会紧张。

他忍不住笑了。

吃饭转过头。

“笑什么?”

宁嘎狗摇摇头。

“没什么。”

他握紧了吃饭的手。

那只手也握紧了他。

走到酒店门口,宁嘎狗停下来。

“我到了。”

吃饭点点头。

宁嘎狗看着他,舍不得放手。

“你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

宁嘎狗愣了一下。

“那我送你。”

吃饭摇摇头。

“不用。你多睡会儿。”

宁嘎狗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吃饭,看着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只有在写代码时才会发亮的眼睛。

他忽然踮起脚,在吃饭脸上亲了一下。

很快。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

然后他转身就跑。

“晚安!”

他跑进酒店,头也不回。

吃饭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脸上有什么东西热热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宁嘎狗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

??

第二天早上,方糖在高铁站遇到了吃饭。

他一个人站在候车厅里,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论文,但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方糖走过去。

“宁嘎狗呢?”

吃饭抬起头。

“没来。”

方糖愣了一下。

“他不是说要送你吗?”

吃饭摇摇头。

“我叫他别来。”

方糖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昨天……”

吃饭沉默了一会儿。

“他亲了我。”

方糖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

吃饭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他说想要更进一步。”

方糖点点头。

“然后呢?”

吃饭没说话。

方糖看着他,忽然懂了。

“你不愿意?”

吃饭摇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吃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方糖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吃饭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只会写代码。只会研究TopTree。只会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他想要更多。我不知道怎么给他。”

方糖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不愿意,是不会。

高铁上,方糖坐在吃饭旁边。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田野,村庄,远山。

吃饭一直盯着窗外,没有说话。

方糖看着他,忽然开口。

“吃饭。”

他转过头。

“嗯?”

“你知道宁嘎狗为什么喜欢你吗?”

吃饭愣了一下。

方糖继续说。

“不是因为你会写TopTree。不是因为你是全国第六。是因为你这个人。”

吃饭看着她。

“他坐在旁边看你写代码,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听不懂你讲的那些东西,但他一直听。他收到你的??,能高兴一整天。”

她顿了顿。

“他想要的,不是你会什么。是你。”

吃饭愣住了。

方糖叹了口气。

“你就做你自己就行了。不用学怎么对人好。你已经对他很好了。”

吃饭没说话。

但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宁嘎狗发来的。

我到老家了。想你。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也想。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个??。

晚上,方糖回到宿舍。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宁嘎狗的事,吃饭的事,还有那个再也没出现的人。

手机震了。

是一条新消息。

不是好友。是那个陌生号码。

听说你们集训开始了。加油。

方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没有回。

但她也没有删。

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北京的夜色很深。

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因为你值得。”

也许吧。

也许有一天,她会回他。

但不是现在。

第十八章 第二个真相

十月,北京。

国家集训队的选拔开始了。

从全国五十名集训队员中,选出四个人,代表中国参加明年的IOI。

方糖坐在训练室里,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手心微微出汗。三个月了。从NOI结束到现在,整整三个月。每天刷题、复盘、模拟赛,她的成绩从全国第十,慢慢爬到了全国第五。

再往前一步,就是国家队。

“紧张吗?”

旁边传来郭天依的声音。

方糖转过头。郭天依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很平静。

“有一点。”方糖老实回答。

郭天依点点头。

“正常。我第一次选拔的时候,紧张得三天没睡好。”

方糖愣住了。

“你?紧张?”

郭天依笑了。

“我也是人。”

她站起来,拍拍方糖的肩膀。

“放松点。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

方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选拔赛一共五天。

第一天,数据结构。方糖发挥稳定,排名第四。

第二天,图论。她卡在一道题上,掉到了第六。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发呆。

门被推开了。

是方铨铎。

“爸?你怎么来了?”

方铨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妈让我来看看你。”

方糖愣了一下。

“妈呢?”

方铨铎笑了。

“在楼下。她说怕影响你,让我先上来。”

方糖忍不住笑了。

方铨铎看着她。

“今天考得不好?”

方糖点点头。

“第六。”

方铨铎没说话。他只是在旁边坐着,陪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小糖,你知道我当年选拔的时候,第几天掉到过第几吗?”

方糖摇摇头。

“第二天,我掉到了第八。”

方糖愣住了。

“那你后来……”

“后来我进了。”方铨铎说,“不是因为我不掉,是因为我掉完之后,还能爬起来。”

他看着方糖。

“你也能。”

第三天,方糖爬回了第四。

第四天,她冲到了第三。

最后一天,最后一道题。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道题很难,比之前所有的题都难。她想了两个小时,完全没有思路。

还剩一个小时。

她想起这三个月在奶龙训练营的日子。那些深夜的线上课,那些从不露面的老师,那些不讲套路、只讲思路的讲解。

她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卡住的时候,就回到原点。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想。”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重新读了一遍题。

二十分钟后,她有了思路。

四十分钟后,她写完了代码。

提交。

屏幕上弹出绿色的100分。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下午五点,成绩公布。

方糖挤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名单。

第一名:郭天依 第二名:裴嘉明 第三名:迟范(吃饭) 第四名:方糖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第四名。

她进了。

她转身,看到人群中,方铨铎和汤圆站在一起。

汤圆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方铨铎搂着她,嘴角也翘着。

方糖跑过去,一把抱住他们。

“爸!妈!我进了!”

汤圆抱着她,眼泪终于流下来。

“妈看到了。你进了。”

方铨铎在旁边,笑着拍拍她的头。

“我就说你能行。”

晚上,奶龙训练营的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bunH2O:恭喜方糖!!!!

someone_138:国家队!

宁嘎狗:方糖牛逼!!!!

方糖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打字:“谢谢大家!”

然后她看到一条私信。

是宁嘎狗。

宁嘎狗:方糖,恭喜你。

方糖:谢谢。

宁嘎狗:吃饭也进了,真好。

方糖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酸。

她打字:“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宁嘎狗:快了。十二月。

方糖:到时候一起吃饭。

宁嘎狗:好。

消息又震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

听说你进了国家队。恭喜。

方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三个月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一条消息。不打扰,不追问,只是简单的一句“加油”或“恭喜”。

她从来没有回过。

但她也从来没有删过。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天在天台上,他说的那些话。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他。你是你自己。”

“因为你值得。”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得厉害。

几秒后,他回了。

不客气。

好好休息。

方糖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奶龙训练营的群里突然弹出一条通知。

各位学员:

为庆祝国家队选拔圆满结束,奶龙训练营主教练将于今晚七点在北京饭店设宴,邀请所有进入国家集训队的学员参加。

特别说明:主教练将首次线下露面。

群里炸了。

bunH2O:?????

someone_138:主教练?那个从不露面的?

bunH2O:卧槽卧槽卧槽!

宁嘎狗:可惜我不在……

方糖盯着那条通知,心跳漏了一拍。

主教练。那个从不露面的人。那个深夜给她讲题的人。

他要出现了?

晚上七点,北京饭店。

方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旁边站着吃饭和bunH2O。郭天依和裴嘉明也来了。

“你们说,主教练长什么样?”bunH2O兴奋得手舞足蹈。

郭天依摇摇头。

“不知道。”

裴嘉明难得地开口:“可能是老头吧。”

bunH2O瞪他:“老头怎么了?老头就不能厉害了?”

方糖没说话。

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推开门,走进去。

包间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集训队的成员,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

主座是空的。

方糖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吃饭,对面是郭天依。

七点整,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方糖抬起头,愣住了。

那个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但那张脸,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

陈智清。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bunH2O张大嘴巴,筷子掉在桌上。

郭天依皱起眉头,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只有方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陈智清走到主座前,坐下。

“大家好。”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奶龙训练营的主教练。”

包间里炸了。

“主教练?你是主教练?”

“你不是沉石鱼惊旋吗?”

“等等,沉石鱼惊旋不是选手吗?”

陈智清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沉石鱼惊旋,是我假扮的。”

全场安静了。

陈智清继续说:“那些账号,那些成绩,那些比赛——都是我。”

他顿了顿。

“我这么做,是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方糖身上。

“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

方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晚安,方糖”。那些“因为你的代码真实”。那些“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

她想起那道NOI的第三题。那个深夜,老师给她讲的题。

原来都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饭局进行得很热闹。bunH2O拉着陈智清问东问西,郭天依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只有方糖,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看他笑着回答大家的问题,看他给旁边的学员夹菜,看他举手投足间那种熟悉的感觉。

他好像老了一些。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普通人。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陈智清站起来。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

“奶龙训练营,明年就不办了。”

bunH2O愣住了。

“为什么?”

陈智清笑了笑。

“因为我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方糖身上。

“祝你们在IOI上,取得好成绩。”

十一

饭局结束后,方糖站在饭店门口。

秋风有点凉,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方糖。”

陈智清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智清开口了。

“对不起。”

方糖看着他。

“骗了你这么久。”

方糖没说话。

陈智清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奢望。”

他转过身,准备走。

“等等。”

他停下来。

方糖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那道题,”她的声音有点抖,“是你让老师给我讲的?”

陈智清点点头。

“是。”

“那些话呢?那些‘因为你值得’?”

陈智清看着她。

“那是真的。”

方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很短,只有一秒。

然后她松开,看着他。

“陈叔叔。”

陈智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以后,别再骗人了。”

陈智清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方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好。”

十二

方糖转身,朝夜色里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叔叔。”

“嗯?”

“明年IOI,你要来看。”

陈智清站在原地,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

方糖笑了。

她继续往前走。

秋风很凉,但她心里,暖暖的。

第十九章 故事终点

第二年七月,埃及。

开罗国际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方糖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外面是四十度的高温,里面却冷得像冬天,这种温差让她有点恍惚。

“方糖!这边!”

宁嘎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方糖转过头,看到他正拼命挥手。旁边站着吃饭,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手里拿着一瓶水,已经拧开了盖子。

bunH2O举着手机,对着机场大厅一顿猛拍。

“你们怎么来了?”方糖走过去。

宁嘎狗笑了。“来送你啊。你们明天就进场了,今天还不让我们见见?”

方糖看着他,心里一暖。

半年了。从国家队选拔结束到现在,整整半年。宁嘎狗终于从老家回来了,在北京安顿下来,偶尔来训练基地看她。吃饭还是一样的话少,但每次看到宁嘎狗,耳朵都会红一下。

“走吧,车在外面。”bunH2O收起手机,“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

开罗的街头和北京完全不一样。

到处都是土黄色的建筑,阿拉伯文的招牌,裹着头巾的行人。空气里有一股香料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熏得人有点晕。

四个人坐在一家小餐馆里,面前摆着烤羊肉、烤饼和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酱料。

bunH2O对着满桌菜疯狂拍照。

“发个朋友圈,标题就叫‘征战IOI前的最后一餐’。”

宁嘎狗在旁边笑他。“你又不比赛,你征战什么?”

bunH2O瞪他一眼。“我作为亲友团,也是征战的一部分!”

方糖笑了。

她看向窗外。阳光很烈,照在土黄色的建筑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明天,她就要坐进IOI的考场了。

代表中国。

代表这半年没日没夜的训练。

代表那些深夜的代码,那些卡住的时刻,那些终于想通的瞬间。

还有那个人。

那个在背后默默看着她的人。

晚上,方糖回到酒店。

国家队四个人住在一层楼。郭天依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裴嘉明在中间,吃饭在她对面。

她刚洗完澡,手机就震了。

是陈智清的消息。

到酒店了?

方糖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这半年,他们偶尔会聊天。不频繁,一周一两次。他问她训练的情况,她告诉他自己的进展。他从不问太多,她也从不提过去的事。

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走,偶尔交汇一下。

到了。 她回复。

明天加油。

方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暖暖的。

她打字:“你会来看吗?”

沉默了一会儿。

会。

方糖笑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开罗的夜景。陌生城市,陌生街道,陌生的一切。

但她不怕。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糖走进考场。

IOI的考场比NOI更大,电脑更先进,空调声更响。来自世界各地的选手坐在一排排电脑前,说着各种语言,脸上带着同样的紧张。

方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还有二十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奶龙训练营的那个老头。深夜给她讲题的老师。天台上那双眼睛。还有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

她睁开眼睛,看着屏幕。

八点整,题目发下来了。

第一天,她拿了280分。不算高,也不算低。

第二天,她卡在一道题上,想了三个小时,最后用暴力拿了50分。

第三天最后一道题,她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还剩一个小时。

她想起陈智清说过的话。

“卡住的时候,就回到原点。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想。”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她睁开眼,重新读了一遍题。

二十分钟后,她有了思路。

四十分钟后,她写完了代码。

提交。

屏幕上弹出绿色的100分。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下午五点,闭幕式。

方糖坐在台下,听着主持人念出一个个名字。金牌。银牌。铜牌。

念到中国队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糖,中国,金牌。”

她站起来,走上台。

灯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接过奖牌,低头看了一眼。金色的,沉甸甸的。

台下有人在鼓掌。她看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她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

然后她看到了。

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正看着她。

陈智清。

他站在那儿,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但他在笑。

方糖看着他,也笑了。

闭幕式结束后,方糖在门口等他。

人群来来往往,各国选手拿着奖牌合影,欢呼声、笑声混成一片。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终于出来了。

“恭喜。”他说。

方糖看着他。

“谢谢。”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方糖开口了。

“陈叔叔。”

“嗯?”

“你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陈智清看着她。

“哪些?”

“那些‘因为你值得’。”

陈智清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方糖看着他。

“那现在呢?”

陈智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现在也是。”

方糖笑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你要一直看着。”

陈智清愣住了。

“什么?”

方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以后还要参加很多比赛。拿很多奖。走很远的路。”

她顿了顿。

“你要一直看着。”

陈智清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然后他笑了。

“好。”

晚上,陈智清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天台上。

开罗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北京多得多。他靠着栏杆,看着那些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走到他旁边,站定。

“陈智清。”

陈智清转过头。

月光下,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头发白了一些。

方铨铎。

“你来了。”陈智清说。

方铨铎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夜色。

很久很久,谁都没说话。

“小糖跟我说了。”方铨铎先开口。

陈智清没说话。

“她说你一直在看她。”

陈智清点点头。

“是。”

方铨铎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陈智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是你的女儿。”

方铨铎的眼神动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陈智清摇摇头。

“不全是。”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很轻。

“一开始是因为她是你女儿。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看看你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

“后来不是了。”

方铨铎没说话。

陈智清继续说:“后来是因为她本身。她认真,倔强,不服输。她写代码的样子,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性格,像汤圆。”

他笑了笑。

“她是个好孩子。”

方铨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恨我吗?”

陈智清愣了一下。

“什么?”

方铨铎的声音有点哑。

“当年的事。你恨我吗?”

陈智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恨。”

方铨铎看着他。

陈智清转过身,面对着他。

“方铨铎,我恨过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选了汤圆,没选我。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们结婚,生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而我……”

他停住了。

方铨铎没说话。

陈智清深吸一口气。

“但我后来不恨了。”

方铨铎看着他。

“为什么?”

陈智清笑了笑。

“因为我发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

方铨铎忽然开口。

“陈智清。”

“嗯?”

“对不起。”

陈智清愣住了。

方铨铎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当年的事,对不起。”

陈智清没说话。

方铨铎继续说:“我知道这三个字没什么用。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

陈智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铨铎,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道歉。”

方铨铎愣住了。

“当年你也是。每次让我失望了,就说对不起。说了那么多次,我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

“但我不需要你道歉。”

方铨铎看着他。

陈智清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需要的,是你过得好。”

他看着方铨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过得好,我就够了。”

十一

方铨铎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智清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汤圆还在等你。”

方铨铎看着他。

“你呢?”

陈智清笑了笑。

“我?我还有事。”

方铨铎愣了一下。

“什么事?”

陈智清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夜空。

“看着小糖。看着她走很远的路。”

他顿了顿。

“也看着你。”

方铨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方铨铎开口了。

“陈智清。”

陈智清没回头。

“嗯?”

“谢谢你。”

陈智清笑了。

“不客气。”

十二

方铨铎走了。

陈智清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夜色。

星星很亮,风很轻。

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天台上,他对方铨铎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他年轻,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在一起。

现在他知道了,喜欢一个人,也可以远远地看着。

手机震了。

是方糖的消息。

陈叔叔,你还在天台吗?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在。

我来找你。

陈智清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第二十章 最后的真相

开罗的夜空很美,星星比北京多得多。

方糖坐在天台上,旁边是陈智清。两个人并肩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夜色,谁都没说话。

风很轻,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

“陈叔叔。”方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陈智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到处走走。”

方糖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回奶龙训练营了?”

陈智清摇摇头。

“奶龙训练营,本来就是我一个人办的。”

方糖愣住了。

“那些老师呢?”

陈智清笑了笑。

“没有老师。从头到尾,只有我。”

方糖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他?

那些深夜的课,那些不讲套路的讲解,那些“记住这个bitset”——全是他在讲?

“你……”

陈智清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怎么?不像?”

方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智清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夜色。

“我办了三年。收了几百个学员。你们这一届,是最强的。”

他顿了顿。

“你也是最强的。”

方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用三年的时间,办了一个训练营。用假身份,假账号,假成绩,看着一批又一批学员成长。

而她,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方糖和队友们一起回国。

飞机上,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云,脑子里一直在想陈智清说的话。

“奶龙训练营,本来就是我一个人办的。”

她想起那些深夜的课,那个低沉平静的声音,那些从不露面的“老师”。原来都是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起天台上他说的那些话。

“因为想看看你。也看看他。”

看看她,看看方铨铎。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

回到北京的第三天,方糖正在训练室里复盘,门突然被推开了。

焦教练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方糖,出来一下。”

方糖愣住了。

她跟着焦教练走出去,走廊里站着几个人。穿制服的那种。

“方糖同学,我们是竞赛委员会的。”为首的人拿出证件,“关于NOI2026的第三题,我们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方糖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题?

“请跟我们走一趟。”

办公室里很冷。

方糖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三个穿制服的人。桌子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印着“NOI2026第三题”几个字。

“方糖同学,”为首的人开口,“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在NOI期间,提前知道了第三题的题目。”

方糖愣住了。

“什么?”

举报人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这是奶龙训练营的线上课程记录。显示在NOI前一个月,你曾经单独接受过一次授课,内容与NOI第三题高度吻合。”

方糖盯着那页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陈智清给她讲的题。那个深夜,他单独找她,给她讲了整整一个小时。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方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举报人继续说:“经过调查,奶龙训练营的主教练,本名陈智清,是退役选手。他利用职务之便,提前获取了NOI的出题信息,并有针对性地对你进行了辅导。”

方糖的手在发抖。

“这是泄题。严重的违纪行为。”

她抬起头。

“不是的……他只是给我讲了一道类似的题……”

举报人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那道题,和NOI第三题,是同一道题。”

方糖愣住了。

同一道题?

她想起那天深夜,陈智清给她讲题的样子。那个模型,那些技巧,那些推导……

他说是“类似的”。

她信了。

调查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处理结果下来了。

奶龙训练营涉嫌泄题,立即关闭。

方糖的NOI成绩被取消,国家集训队资格被撤销。

陈智清被带走调查。

方糖坐在宿舍里,盯着那份处理决定,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是宁嘎狗的消息。

方糖,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

又震了。是吃饭。

需要帮忙吗?

她还是没有回。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晚上,方铨铎和汤圆来了。

汤圆一进门就抱住她,眼眶红红的。

“小糖……”

方糖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方铨铎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过了很久,方铨铎开口了。

“小糖,你告诉爸,那道题,你真的提前知道吗?”

方糖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是类似的。”

方铨铎沉默了。

汤圆抬起头,看着他。

“你相信她吗?”

方铨铎点点头。

“相信。”

他看着方糖,眼神很复杂。

“但别人不信。”

深夜,方铨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今天下午收到的,没有寄件人,只有一行字:明天,我会把证据交给竞赛委员会。

他认得那个字迹。

陈智清。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二十年前,那个天台上,月光下,陈智清对他说的话。

“我喜欢你。”

那时候他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他选了汤圆,陈智清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祝他幸福。

他以为他放下了。

原来他没有。

他又想起更早以前。那些一起刷题的日子,那些并肩比赛的夜晚,那些陈智清耐心给他讲题的瞬间。

还有那个晚上。

那间空教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陈智清把他按在墙上,在他耳边说:“痛就告诉我。”

他说:“不痛。”

那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一刻。也是最后一刻。

后来他选了汤圆。陈智清就再也没提过那晚的事。

他以为过去了。

原来没有。

方铨铎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智清。”

沉默。

“方铨铎。”

方铨铎深吸一口气。

“那封信,我收到了。”

陈智清没说话。

“你真的要这么做?”

陈智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等了二十年。”

方铨铎的心揪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陈智清的声音忽然变高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道我每天看着你们一家三口过得那么好,是什么感觉?”

方铨铎没说话。

陈智清的声音在发抖。

“我恨你。恨了二十年。”

方铨铎闭上眼睛。

“那方糖呢?她做错了什么?”

陈智清沉默了。

方铨铎继续说:“你教她做题,陪她聊天,看着她成长。那些日子,你对她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很久很久,没有回答。

然后陈智清的声音传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

“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毁了她?”

陈智清没说话。

方铨铎深吸一口气。

“陈智清,你听我说。”

他顿了顿。

“那个晚上,我还记得。”

陈智清愣住了。

“什么?”

“那间空教室。月光。你说的那句话。”

方铨铎的声音很轻。

“‘痛就告诉我。’”

陈智清没有说话。

方铨铎继续说:“我说不痛。但其实痛的。”

他的眼眶红了。

“我选了汤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选。”

陈智清的声音传来,有点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但我想告诉你,那晚的事,我一直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方铨铎以为他挂了。

然后陈智清的声音传来。

“方铨铎。”

“嗯?”

“你现在在哪儿?”

方铨铎愣了一下。

“在家。”

陈智清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

电话挂了。

方铨铎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门铃响了。

方铨铎打开门。

陈智清站在门外,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普通人。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智清开口了。

“那封信……”

方铨铎看着他。

“还没交?”

陈智清摇摇头。

方铨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别交了。”

陈智清看着他。

“为什么?”

方铨铎想了想。

“因为方糖是无辜的。”

陈智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也因为……”

方铨铎顿了顿。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陈智清愣住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陈智清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方铨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方铨铎也笑了。

“习惯了。”

十一

那天晚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竞赛委员会的人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方糖的处理决定被撤销了。奶龙训练营的事,再也没人提起。

陈智清消失了。

方铨铎也消失了。

有人说看到他们一起去了机场。有人说在火车站见过他们。有人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十二

一年后。

方糖站在北大的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算法书。

手机震了。

是宁嘎狗的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

她笑了。

好。

收起手机,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树叶开始变黄,秋天的味道已经浓了。

她想起很多事。奶龙训练营的那些夜晚。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个天台上的人。

还有她爸。

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在一起。

十三

晚上,四个人坐在一家小馆子里。

毛血旺还是那么辣,宁嘎狗还是被辣得直喝水。吃饭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手一直搭在宁嘎狗肩上。bunH2O还是举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什么都没变。

又什么都变了。

“方糖。”宁嘎狗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

“嗯?”

宁嘎狗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方糖想了想。

“写代码吧。”

bunH2O在旁边插嘴:“来我们公司啊!我们缺人!”

方糖笑了。

“好。”

吃完饭,四个人站在店门口。

bunH2O先走了,说要回去加班。宁嘎狗和吃饭也走了,手牵着手,消失在夜色里。

方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有点凉,但心里暖暖的。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不管他们在哪里。

她转过身,朝宿舍走去。

身后,轻舟已过万重山。

前面,春风又绿江南岸。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