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 AFO 了
CRH380AM_GBW · · 生活·游记
前序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已经做好决定,和这段 OI 旅程告别。
在洛谷看过很多 AFO 随笔,大多是跌宕的赛场、遗憾的失利。我也一直以为,自己的故事或许会不一样。 六岁起步,图形化拿到省第七,考过电子学会 Python 六级,早早和编程结缘。旁人眼里,这该是很顺利的开局。
只是我慢慢才懂得,开局早,不代表能走到终点。尤其我们身在弱省,很多看不见的阻碍,要亲自走一遍才明白。于是敲下这篇,记录我从喜欢编程,到选择停下的全部思绪。
缘起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坐在电脑前面,把一块块彩色的积木拖进那个空白的舞台,让屏幕上的角色按照我的想法走动、交互、说出预设好的文字。
那是我第一次触摸编程。没有复杂的语法,没有恼人的编译报错,逻辑直白地铺在眼前,我想到什么,程序就能实现什么。那种纯粹的创造感,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后来参加图形化编程的赛事,拿到了省第七。那张奖状被我好好收在抽屉深处,是我编程路上第一个闪光的印记。
之后继续往前走,接触 Python,跟着大纲一点点刷题备考,顺利考过电子学会 Python 六级。那段时间的路走得格外平顺,顺到我心里悄悄生出一种期待:既然起步这么早,我理应可以顺着这条赛道一直走下去,走向 C++,走向信息学竞赛,拿到更多更好的成绩。
那时我对 OI 的想象是浪漫的,以为只要愿意投入时间,就能稳步向前。
我还没有意识到,我们身处一个弱省。
入局
最开始,“弱省” 三个字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停留在洛谷帖子、各个竞赛群的闲聊里,我并不能真切读懂它背后的重量。我以为省内的竞争就是全部,以为在省内拿到不错的名次,就代表自己的实力足够。
等到真正开始接触 C++,踏入 OI 的世界,我才慢慢体会到,这个标签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调侃,它是我们每一个本地选手都要面对的现实。
图形化和 Python 的学习是温和的,容错空间很大。C++ 不一样。它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是一个遗漏的分号、一个越界的数组、忘记开 long long 就全盘崩塌的程序。
一道题,可能枯坐一下午,反复调试,提交上去依旧是刺眼的红叉。从前随手就能完成作品的轻松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思考、排查、推翻、重写。
我也参加过省内的集训,和同省的 OIer 挤在同一间机房里。机房里的键盘声此起彼伏,草稿纸上写满思路和推导。我们一起刷题、讨论题解,互相分享找到的资料,在有限的条件里尽可能往前赶。
可我们能拥有的资源终究有限。
没有稳定、系统的长线训练体系,很难找到足够多同水平、可以长期互相切磋的同伴;很多前沿的内容、高阶的套路,大多只能自己对着网上的题解、零散的网课慢慢啃。强省的选手有成熟的集训体系、稳定的同好圈子、高频的模拟对抗,而我们大多是摸索着往前走,像独自在迷雾里赶路。
省内的分数线看着不算高,有时候会给人一种 “努努力就可以拿到一等” 的错觉。可当我去看全国的交流、看别的省份选手的训练记录,才明白两件事:省内的排名,只是一个很小的池子;走出本省,我们要面对的差距远比想象中大。
弱省的省一,放在全国的赛场里,往往不值一提。
这种落差很磨人。你在省内或许还算靠前,可一旦把视野放到全国,就会清晰看见横在面前巨大的鸿沟。
挣扎
我见过身边一起集训的伙伴,有人咬牙坚持,把每一道错题整理复盘,一点点补齐短板;也有人和我一样,在漫长的内耗里慢慢耗光热情。
我也曾给自己列过长长的补题清单,图论、DP、字符串,每一个专题后面标注好要完成的题量。最开始几天,我还能按计划完成,可越往后,越觉得无力。
追赶这件事最残忍的地方在于,我们本身起点就缺少资源加持,而外面的人还在不停向前奔跑。我拼命往前赶,却好像一直停在原地。
很多时候困住我的不只是算法本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在弱省搞 OI,小众到身边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这份付出。同班同学大多只专注文化课,很少有人明白,我们在机房里为一道题熬到深夜的意义。
遇到瓶颈的时候,很难找到人深度讨论,很多疑惑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有时候卡题卡上好几天,找不到可以点拨的人。偶尔刷到其他省份选手的集训日常,看着他们成群结对交流、打联合模拟,心里会生出一点羡慕,也生出无力。
我不是没有过高光时刻。偶尔啃下一道难题,看到提交记录里那一抹绿色,心里会短暂地燃起希望,觉得自己还能继续走。
但这样的喜悦越来越短,更多时候是长时间的停滞。
热情不是一瞬间消失的,是在无数个 WA 的夜晚、看不懂的题解、无力突破的瓶颈里,一点点流失的。
就像一只缓慢漏气的轮胎,你明明一直在用力蹬,前进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像踩在打蜡向下滑的坡道上,明明没有停下,却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我反复问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硬撑。
我不甘心,不甘心早早出发的自己,不甘心曾经拿到的名次,不甘心在弱省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点积累,就这样画上句号。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竞赛这条路,拼的不只是热爱,还有持续稳定的训练环境、源源不断的正向反馈,还有能扛住长期高压的心态。
我可以在有兴趣的时候写小程序,可以为一个有意思的构思折腾很久,但我没办法在持续的落差、孤独和内耗里,一直逼着自己去奔赴一场胜算渺茫的竞赛。
落幕
CSP 考场的几个小时,我到现在还记得。屏幕上的题目静静铺开,我读题、构思、敲代码、反复修改,时间一点点流逝。
走出考场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有预感,结果不会好看。
成绩出来的时候,那个数字不算意外,平静,却也沉重。没有突如其来的崩溃,只是长久以来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落地。
我认真想了很久,最后做出决定:AFO。
很多人会把 AFO 当成失败,我从前也是这么以为。
但现在我慢慢明白,停下,不等于全盘否定这段旅程。
六岁拖拽积木的快乐、省第七的奖状、Python 六级的证书、机房里无数个刷题的下午、和同省伙伴一起讨论题目的时光、一次次 AC 之后短暂的欣喜,全部都是真实的收获。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退役就消失。编程带给我的逻辑思维,拆解问题、排查漏洞的习惯,会一直留在我身上。
我也不会否定弱省这条路上所有的挣扎。
我们这些在弱省走 OI 路的人,从一开始就要比别人多扛一层先天的局限。不是不够努力,只是有些差距,单凭一个人的热爱,很难填平。
我见过很多同省的选手,拼尽全力,也只是摸到省内奖项的门槛,再往前,举步维艰。这不是谁的错,只是我们所处的环境,本身就更难。
我不再奔赴赛场,不再为 CSP 熬夜刷题,不再盯着排名和分数线反复内耗。
但我依然喜欢代码,看到有意思的算法题,偶尔还是会停下来看一看;看到还在赛道上坚持的同省 OIer,也会由衷地替他们祝愿。
尾声
OI 这趟列车,我选择在这里下车。
车上还有很多人,还在继续往前。
祝愿所有依旧在弱省默默坚持的选手,愿你们的努力能够被看见,愿你们可以跨过环境带来的局限,拿到想要的结果。
而我,只想记住很久之前那个六岁的小孩,坐在电脑前,认真拖动彩色积木,满心期待屏幕里的角色迈出下一步。
那是我和编程故事最开始的样子,干净,明亮,没有排名,没有分数线,没有强弱省的标签,只有单纯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