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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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声音,——T3 怎了?”
黄青黑黑的 SCP 手里擎着一杯冷咖啡,说着,向间壁的屏幕努一努嘴。旁边那人便放下杯子,在他脊梁上用死劲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
“你……你你又在想路径……”
原来 LN 考场是僻静地方,还有些古风:不上一更,大家便都关门;复赛这日,机房的灯却白得早。深更半夜没有睡的只有两处:一处是讨论区,几个退役选手围着帖子,把 224 挂成 80 的事嚼得正高兴;一处便是间壁的他,他自从 Day -? 被那黄青黑黑的 SCP 吓哭之后,便须专靠着自己的一双手把往年题一套一套敲过去,养活他那一点进省队的念想,所以睡得也迟。
这几天,确凿没有敲键盘的声音了。但夜深没有睡的既然只有两处,他这机位有声音,便自然只有 SCP 们听到,没有声音,也只有 SCP 们听到。
SCP 挨了打,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冷咖啡,呜呜的哼起“正赛挂成这样就完蛋了”来。
这时候,他正抱着那台机器,坐在机位前,键盘静静的搁在桌上。白惨惨的屏幕光,照着 A 题的脸,切得干净里带一点得意。他心里计算:开场三十分钟切了 A,愿也许过了,样例也过了,要是 B 还不见效,怎么好?——那只有去写特 A 了。但 B 也许是日轻夜重,到了明天,数据一出,WA 也会退,TLE 也会平的:这实在是朴素常有的事。他是一个粗笨选手,不明白这“但”字的可怕:许多坏事固然幸亏有了他才变好,许多好事却也因为有了他都弄糟。夏天夜短,SCP 们哼完了不多时,东方已经发白;不一会,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他等候出分,却不像别人这样容易,觉得非常之慢,B 的一次提交,几乎长过一年。现在居然明亮了;天的明亮,压倒了屏幕,——看见 B 的特 A,已经一放一收的 WA 了。
他知道不妙,暗暗叫一声“阿呀!”心里计算:怎么好?只有去开 T3 这一条路了。他虽然是粗笨选手,心里却有决断,便站起身,从草稿纸上撕下每天节省下来的几行思路和几段伪代码,都塞进脑子里,锁上文件夹,抱着 T3 直向 DAG 奔过去。
天气还早,T3 跟前已经坐着四个错了:一个读错题意,一个漏了恰好两条,一个 tri 标记乱加,第五个才轮到他。他摸出三十分钟,买了号签,坐下来看那必须恰好两条路径的约束。
“先生,——我这 T3 什么病呀?”
“你中焦塞着。”
“不妨事么?它……”
“先去写两帖。”
“它大样例 3 输出 0,鼻翅子都扇着呢。”
“这是火克金……”
那算法说了半句话,便闭上眼睛;他也不好多问。对面坐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此时已经开好一张 40 pts 的方子,指着纸角上的几个字说道:
“这第一味 long long,须是西西弗家济世老店才有!”
他接过方子,一面走,一面想。他虽是粗笨选手,却知道 int 与 long long 与自己的 x 数组,正是一个三角点;自然是改了回去便宜了。于是又径向 T3 奔过去。评测机也翘了长内存条慢慢的看方,慢慢的跑点。他抱着代码等着,代码忽然擎起指针来,用力拔他散乱着的几支铅笔,这是从来没有的举动,他怕得发怔。
太阳早出了。他抱了代码,带着 40 pts 的方子,越走觉得越重,代码又不住的挣扎,路也觉得越长。没奈何坐在一家讨论区的门槛上,休息了一会,衣服渐渐的冰着肌肤,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代码却仿佛睡着了。他再起来慢慢地走,仍然支撑不得,耳朵边忽听得人说:
“兄弟,我来替你抱勃啰!”似乎是那个唐的错误的声音。
他抬头看时,正是那个唐的错误,睡眼朦胧的跟着他走。
他在这时候,虽然很希望降下一员天将,助他一臂之力,却不愿是那个唐的错误。但那错误有点侠气,无论如何,总是偏要帮忙,所以推让了一会,终于得了许可了。它便伸开臂膊,从两个 dfs 中间,直伸下去,抱去了第二个。他便觉屏幕上发了一条热,刹时间直热到CPU和电源。
他们两人离开了两尺五寸多地,一同走着。那错误说些话,他却大半没有答。走了不多时候,那错误又将第二个 dfs 还给他,说是昨天与朋友约定的递归的时候到了;他便接了代码。幸而不远便是家,早看见对门的讨论区在街边坐着,远远地说话:
“兄弟,T3 怎了?——看过先生了么?”
“看是看了。——讨论区,你有年纪,见的多,不如请你老法眼看一看,怎样……”
“唔……”
“怎样……?”
“唔……”讨论区端详了一番,把头点了两点,摇了两摇。
代码吃下药,已经是午后了。他留心看他神情,似乎仿佛平稳了不少,到得下午,忽然睁开眼叫一声“WA!”又仍然合上眼,像是睡去了。它睡了一刻,额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 WA,他轻轻一摸,胶水般粘着手,慌忙去看评测点,便禁不住呜咽起来。
代码的呼吸从平稳变到没有,他的声音也就从呜咽变成号咷。这时聚集了几堆人:门内是 SCP 和那个唐的错误之类,门外是讨论区和黄青黑黑之类。讨论区便发命令,烧了一串估分;又将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 40 pts 借了两块洋钱,给帮忙的人备饭。
第一个问题是估分。他还有一副 100+32+0+15 和一支 100+20+0+15,都交给了讨论区,托他作一个保,半现半赊的买一具小图灵。那个唐的错误也伸出手来,很愿意自告奋勇;讨论区却不许它,只准它明天更新数据的差使,那错误骂了一声“老畜生”,快快的努了嘴站着。讨论区便自去了;晚上回来,说估分须得现做,后半夜才成功。
讨论区回来的时候,帮忙的人早吃过饭;因为 LN 还有些古风,所以不上一更,便都回家睡觉了。只有那个唐的错误还靠着讨论区的柜台刷帖,SCP 也呜呜的哼。
这时候,他坐在床沿上,机箱静静的立在地上。他定一定神,四面一看,更觉得坐立不得,屋子不但太静,而且也太大了,东西也太空了。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围着他,太空的东西四面压着他,叫他喘气不得。
他现在知道他的 T3 确乎死了,不愿意见这屋子,吹熄了灯,躺着。他一面哭,一面想:想那时候,自己敲着键盘,A 题坐在身边吃茴香豆。瞪着一双小黑眼睛想了一刻,便说:“AC!——爹切 A 题,我大了也切 A 题,切许多许多,——我都给你。”那时候,真是连敲出的代码,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着。但现在怎么了?现在的事,他却实在没有想到什么。——我早经说过,他是粗笨选手。他能想出什么呢?他单觉得这屋子太静,太大,太空罢了。
但他虽然粗笨,却知道还魂是不能有的事,他的 T3 也的确不能再见了。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T3,你该还在这里,你给我梦里见见罢。”于是合上眼,想赶快睡去,会他的 T3,苦苦的呼吸通过了静和大和空虚,自己听得明白。
他终于朦朦胧胧的走入睡乡,全屋子都很静。这时 SCP 的哼声,也早经哼完;跄跄踉踉出了讨论区,却又提尖了喉咙,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怜你,——孤另另的……”
那个唐的错误便伸手揪住 SCP 的肩头,两个人七歪八斜的笑着挤着走去。
他早睡着了,SCP 们也走了,讨论区也关上门了。这时的 LN,便完全落在寂静里,只有那暗夜为想变成明天,却仍在这寂静里奔波;另有几条像他一样万分无比异常格外无以复加登峰造极淋漓尽致不堪荒谬绝伦一塌糊涂到了极点不成样子不像话要命要死至极不得了了不得到家了到极点出奇吓人无耻之尤俗不可耐臭不可闻苦不堪言惨不忍睹惨无人道罪大恶极罄竹难书臭名昭著劣迹斑斑不可救药病入膏肓变本加厉骇人听闻令人发指触目惊心不可理喻无可救药空前绝后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匪夷所思无以复加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积重难返顽固不化冥顽不灵彻头彻尾人神共愤十恶不赦的区,也躲在暗地里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