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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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省选前夜

三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方铨铎躺在人大附中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们都回家了,整个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汤圆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明天的T3,如果考到字符串,你会用哪种自动机?”

他笑了笑,打字回复:“AC自动机够用了。后缀自动机太吃细节,省选不会考那么难。”

“那你猜猜,他们会考什么?”

“图论。”方铨铎毫不犹豫,“去年考了DP,前年考了数据结构,今年轮到图论了。大概率是最小割或者网络流。”

“那我就信你一回。”汤圆发了个笑脸,“明天考完请你吃小龙虾。”

“你在杭州,我在北京,怎么请?”

“等我进了省队,去北京集训的时候请。”

方铨铎盯着这句话,愣了几秒。

“好,等你来。”

他放下手机,却怎么也睡不着。明天是省选第二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今天他的发挥不算差,但也不算好——那道数据结构的题,他本该拿满分的,却因为那一秒钟的分神,可能丢了十几分。

十几分,在省选里,可能就是省队与落选的区别。

他想起去年的汤圆。0.3分。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手机又震了。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是。”汤圆发来一张照片,是杭州的夜空,星星稀疏可见,“我在阳台上看星星。你知道吗,我去年省选前一天晚上,也是这么看着星星,想着明天一定要翻盘。结果第二天就崩了。”

方铨铎不知道该怎么回。

“但今年不一样。”汤圆继续说,“今年我不想了。明天,我只想把自己会做的题都做对。”

方铨铎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

“我也是。”他打字,“明天,我们都会做对的。”

三月三十日,早上七点。

方铨铎站在人大附中的校门口,深吸一口气。三月的北京还有些冷,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紧了紧羽绒服,走进校园。

考场设在信息楼三楼。他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却发现自己并不是最早的——楼道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他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陈逸飞,十一学校的,去年省选排名第七,差一点进省队;李思睿,北大附中的,NOIP成绩全省第三;还有几个高一的小孩,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方铨铎。”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看到陈逸飞走过来。

“昨天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方铨铎含糊道。

陈逸飞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们都是老对手了,知道在这个时候,问太多只会给对方压力。

“加油。”陈逸飞说。

“你也是。”

七点五十分,考场门打开。方铨铎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电脑已经开机,屏幕上显示着登录界面。他输入考号、密码,进入系统。

还有十分钟。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是放权教他的方法——不,是方铨铎自己总结的方法。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去年在冬令营的那个晚上,汤圆问他那道动态规划题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始讲解。

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这个女孩会成为他在竞赛路上最重要的人。

八点整。

题目发下来了。

方铨铎睁开眼,目光扫过屏幕。

第一题:数据结构。线段树合并。他做过的。

第二题:图论。最小割。和昨天他猜的一模一样。

第三题:......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三题:字符串。后缀自动机。

汤圆昨晚问他的问题,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明天的T3,如果考到字符串,你会用哪种自动机?”

他说:AC自动机够用了,后缀自动机太吃细节,省选不会考那么难。

他错了。

方铨铎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后缀自动机。这是他最不擅长的知识点之一。不是不会,是不够熟。在平时的练习中,他遇到后缀自动机的题目,往往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清思路。而省选,只有5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做会的。

第一题,线段树合并。他快速浏览题目,确认没有陷阱,然后开始敲代码。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节奏,把他拉入专注的状态。

四十分钟后,第一题通过大样例。

他没有停下来庆祝,立刻转向第二题。

最小割。他扫了一眼题目,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普通的最小割,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最小割模型。题目描述里隐藏着一个关键的转化,需要把问题抽象成二分图,再套用最小割定理。

他想起了汤圆说的一句话:“最难的题目,往往不是用最难的算法,而是用最巧妙的转化。”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推演。

二分图。左边是任务,右边是资源。每个任务需要两个资源,每个资源只能分配给一个任务。问最多能完成多少个任务?

这不是最小割,这是......

他睁开眼睛,手指开始敲击键盘。

不是最小割,是最大匹配。二分图最大匹配。

他几乎要笑出来。出题人狡猾地包装了一个匈牙利算法的题目,却让人误以为是最小割。如果一开始就往网络流的方向想,很可能陷入死胡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个小时后,第二题的代码通过了所有样例。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第三题,后缀自动机。

方铨铎打开第三题,开始读题。

题目很长,描述很绕,但核心只有一个:给定一个字符串S和若干个询问,每个询问求S的一个子串在另一个子串中出现的次数。

后缀自动机。这确实是后缀自动机的经典应用——每个状态代表一类子串,endpos集合的大小就是出现次数。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默写后缀自动机的模板。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在刷洛谷,在做模板题,在为了NOI拼命练习。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把所有的知识点都掌握了,就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但现在他明白了,竞赛不是知识的比拼,是心态的较量。

他睁开眼睛,开始敲代码。

第一个字符,第二个字符,第三个字符......

代码一行一行地出现在屏幕上。他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

添加字符,建立状态,更新link,更新len......

他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屏幕上的代码。键盘的敲击声像心跳,稳定而有力。

最后一个字符敲完,他按下编译键。

没有错误。

他输入样例,运行。

输出和样例一模一样。

他输入大样例,运行。

输出和大样例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下午一点整,考试结束。

方铨铎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信息楼门口,看着陆续走出来的选手们,有的面色凝重,有的如释重负,有的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人对答案。

他打开手机,看到汤圆的消息:

“我考完了。”

他回复:“我也是。”

“考得怎么样?”

“第三题是后缀自动机。”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说了,省选不会考那么难的。”汤圆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错了。”方铨铎也笑了,“你呢?考得怎么样?”

“我听了你的话。”汤圆说,“你说今天可能是图论,我昨晚把网络流的所有模板都过了一遍。结果今天真的考了最小割。”

方铨铎愣了一下:“你考得怎么样?”

“那道题,我做了。”汤圆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够了。”

“你呢?”

“我也尽力了。”他说,“后缀自动机那道题,我写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汤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那我们一起等成绩吧。”

“好。”

他们都没有挂电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三月的北京,阳光正好。三月的杭州,细雨初晴。

三千公里之外,两个少年站在各自的考场门口,握着手机,听着彼此的声音。

明天,成绩就会公布。

明天,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但此刻,在这个瞬间,他们只是两个刚刚考完试的高中生,想和最好的朋友说一句话——

“辛苦了。”

“你也是。”

第二章:等待

三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三十分。

方铨铎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已经这样躺了三个小时,什么也没做,就是刷着洛谷、知乎、CCF官网——任何可能提前透露成绩的地方。

省选成绩通常要等三到五天。这意味着,他要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里熬过整整一周。

手机震了一下。

汤圆:“你睡着了吗?”

方铨铎:“没有。”

汤圆:“我也睡不着。”

方铨铎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他们白天已经聊了很多——对答案、估分、分析排名。汤圆觉得自己第二天考得不错,但不确定能不能补回第一天的差距。方铨铎觉得自己第二天超常发挥,但不知道第一天的失误会让他掉到第几名。

所有的分析,都是徒劳。

真正的答案,只在那张尚未公布的榜单上。

汤圆发来一张截图,是她的手机桌面——上面是一行字:“轻舟已过万重山。”

方铨铎:“你什么时候换的?”

汤圆:“去年省选之后。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看着这句话,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打字:“那现在呢?”

汤圆:“现在我相信了。”

她没有说相信什么,但方铨铎知道。

四月一日,愚人节。

方铨铎被一阵消息提示音吵醒。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洛谷群消息:99+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点开。

“听说北京的成绩出来了?”

“真的假的?”

“有人在CCF官网看到了!”

方铨铎手忙脚乱地打开CCF官网,刷新、刷新、刷新。

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更加焦虑。

群里继续刷屏:

“愚人节快乐哈哈哈!”

“草,吓死我了。”

“哪个缺德的造的谣?”

方铨铎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愚人节。去年的今天,他正在准备省选第二轮,每天刷题刷到凌晨两点,根本不知道还有愚人节这回事。那时候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进省队,拿金牌,去国家队。

一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方铨铎,还是那个想进国家队的方铨铎。

但有些事情变了。

比如,他学会了在等待的时候,不只是一个劲地刷题,而是会躺在床上,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他学会了在焦虑的时候,给一个人发消息,而不是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

手机又震了。

汤圆:“愚人节快乐。”

方铨铎:“你也被骗了?”

汤圆:“被骗了三次。第一次是洛谷群,第二次是知乎,第三次是我妈说成绩出来了。”

方铨铎忍不住笑了。

汤圆:“对了,我今天做了一件傻事。”

方铨铎:“什么事?”

汤圆:“我去了一趟学校机房。”

方铨铎愣了一下。

汤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坐在那个位置上,打开电脑,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题要刷了,没有算法要学了,什么都没有了。”

方铨铎明白这种感觉。

竞赛生的生活,从来都是被日程表填满的:几点到几点刷题,几点到几点整理错题,几点到几点看题解。每一天都像复制粘贴,但每一天都不可或缺。

突然有一天,日程表空了。

不是因为放假,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

汤圆:“你说,如果我没进省队,我还会再去那个机房吗?”

方铨铎盯着这个问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你会去的。”

汤圆:“为什么?”

方铨铎:“因为你不只是为了进省队才去机房的。”

很久,汤圆都没有回复。

方铨铎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汤圆:“谢谢你,方铨铎。”

四月二日,星期三。

方铨铎回学校上课了。

这是省选之后第一次回学校。他走在校园里,感觉一切都有些陌生——同学们的校服、教室里的黑板、讲台上的老师,都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

不是他们变了,是他变了。

竞赛生的世界,和普通高中生的世界,本来就是两个平行宇宙。当同学们在为月考、期中考发愁的时候,他在想的是如何优化一个动态规划的转移方程。当同学们在讨论周末去哪玩的时候,他在刷洛谷的模板题。

现在,两个宇宙短暂地交汇了。

“方铨铎,你回来了?”同桌李浩看到他,有些惊讶,“省选考完了?”

方铨铎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成绩。”

李浩“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对信息学竞赛的了解仅限于“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不知道省选意味着什么,不知道0.3分能改变什么,不知道等待成绩的一周有多煎熬。

但他知道一件事——方铨铎看起来很累。

“你还好吧?”李浩问。

方铨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还好。”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那道后缀自动机的题目。有没有边界条件没考虑到?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坑?如果当时换一种写法,会不会更稳妥?

中午,他在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就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

汤圆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今天的午饭——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妈说,吃面的时候不能咬断面条,不然好运就断了。”

方铨铎:“你信这个?”

汤圆:“不信。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吃完了。”

方铨铎笑了。

汤圆:“你吃了吗?”

方铨铎:“刚吃完。”

汤圆:“吃的什么?”

方铨铎想了想,回复:“没注意。”

汤圆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种状态,我去年也有过。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想不了,连饭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方铨铎:“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汤圆:“刷题。”

方铨铎:“?”

汤圆:“不是真的刷题,是把做过的题重新看一遍。不看答案,不看题解,就是想当初是怎么做出来的。想着想着,时间就过去了。”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试试。”

下午四点,方铨铎坐在机房里。

这是他省选之后第一次来机房。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里面坐着一个人。

“陈逸飞?”

十一学校的陈逸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他看到方铨铎,也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口。

陈逸飞先笑了:“我来看看。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来。”

方铨铎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机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的风扇嗡嗡作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你也在等成绩?”陈逸飞问。

方铨铎点点头。

“我也是。”陈逸飞说,“我昨天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就在家里躺着。今天实在躺不住了,就想着来机房坐坐。”

方铨铎想起汤圆说的话——她也是这么做的。

“你估分了吗?”陈逸飞问。

“估了。”

“多少?”

方铨铎报了一个数字。

陈逸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应该稳了。”

“你呢?”

陈逸飞也报了一个数字。

方铨铎愣了一下——那个数字,比他的估分还要高一些。

“那你更稳。”他说。

陈逸飞摇摇头:“我第一天考砸了。”

方铨铎想起昨天在考场外见到陈逸飞的时候,他说“还行吧”。原来那个“还行吧”,是这个意思。

“第一天多少?”

陈逸飞说了一个数字。

方铨铎在心里飞快地计算——按NOIP40%、省选第一天30%、第二天30%的比例,陈逸飞的总分确实还在边缘。

“所以你第一天真的考砸了。”方铨铎说。

陈逸飞苦笑:“你说话真直接。”

“抱歉。”

“没事。”陈逸飞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吗,我第一天的T2,本来能拿满分的。那道题我做过类似的,思路早就想好了。结果写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之前有一次写类似的题,因为一个边界条件没处理好,挂了三个点。然后我就开始纠结,要不要加一个特判。加了,怕影响效率;不加,怕挂点。纠结来纠结去,一个小时就没了。”

方铨铎听着,忽然觉得很熟悉。

这不就是他第一天的状态吗?

因为那一秒钟的分神,因为那一条消息,他的思路断了,他的节奏乱了,他的分数丢了。

“你是因为什么?”陈逸飞问。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条消息。”

陈逸飞没问是谁发的,只是点点头。

“那个人,考得怎么样?”

方铨铎想了想,说:“应该还行。”

“那就好。”陈逸飞站起身,“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别在这坐着了。”

方铨铎点点头。

陈逸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方铨铎,不管结果怎么样,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方铨铎愣了一下。

陈逸飞笑了笑,推门走了。

晚上九点,方铨铎回到宿舍。

他躺在床上,回想着陈逸飞说的话。

“不管结果怎么样,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老师说过,父母说过,同学说过。每一次听到,他都会礼貌地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能走到这一步有什么用?没进省队,一切归零。

但现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真的没进省队呢?

他真的会一切归零吗?

那些刷过的题,写过的代码,熬过的夜,真的会消失吗?

他想起汤圆说的那句话:“你不只是为了进省队才去机房的。”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手机震了。

汤圆:“我今天真的把做过的题重新看了一遍。”

方铨铎:“有用吗?”

汤圆:“有。我看到第一道AC的题,是洛谷P1001。那时候我刚学编程,连输入输出都搞不清楚,抄着题解写了半个小时才过。”

方铨铎忍不住笑了。P1001,A+B问题,所有竞赛生的入门题。

汤圆:“然后我看到了去年省选的题。那道让我崩了的T3。”

方铨铎沉默。

汤圆:“你知道吗,我今天再看那道题,发现自己其实会做。当时没想到的转化,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

方铨铎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圆:“我不是后悔,也不是难过。我就是觉得,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会的东西,到了考场上就不会了。明明不会的东西,考完试又忽然会了。”

方铨铎:“那是因为太紧张了。”

汤圆:“也许吧。”

沉默。

然后汤圆发来一句话:

“方铨铎,如果这次我还是没进省队,你还会和我一起刷题吗?”

方铨铎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如果汤圆没进省队,她的竞赛生涯就结束了。高三不允许参加NOI,这是规则。她会在明年六月参加高考,然后去一所普通的大学,学一个普通的专业,过一种普通的生活。

而他会去北京集训,参加NOI,冲击国家队,然后去清华或者北大。

他们的人生,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但他还是回复了。

“会。”

一个字。

汤圆发来一个笑脸。

“那就好。”

方铨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空。

北京的天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例外。有几颗星星挂在远处,微弱却清晰。

他想起汤圆发过的照片,杭州的夜空,星星稀疏可见。

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片星空。

第三章:名单

四月三日,上午九点十七分。

方铨铎正在上数学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理会。

又震了一下。

连续震了五六下。

他的心猛地揪紧——这是洛谷群的消息提示,而且是很重要的消息,才会有人连续@他。

“老师,我出去一下。”他举起手。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方铨铎是班上的特殊学生,竞赛生的身份让他享有一定的特权——比如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冲出去看手机。

他冲出教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打开手机。

洛谷群的消息已经刷屏了:

“CCF官网出公告了!”

“北京的成绩出来了!”

“浙江的也出了!”

方铨铎的手指在颤抖。他点开CCF官网,页面加载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页面刷新了。

《CCF NOI 2025各省省队入选名单公示》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北京”那一栏。

名单从上到下排列,一共十六个人。

第一名:陈雨翔(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

方铨铎盯着那个名字,愣了几秒。

陈雨翔。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从高一开始,陈雨翔就是人大附中信息学竞赛队当之无愧的第一人。NOIP全省第一,冬令营全国第三,北大集训营最优营员。所有人都说,他是今年国家队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但方铨铎没想到的是,他会以绝对优势拿下省选第一。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名,不认识。

第三名,不认识。

第四名,陈逸飞。十一学校。

第五名,李思睿。北大附中。

第六名……

方铨铎。

人大附中。方铨铎。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他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靠在墙上,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汤圆。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浙江的名单。

十六个人,从上到下排列。

第一名:陈雨翔(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

方铨铎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没错。第一名:陈雨翔。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

可是……这是浙江的名单。

陈雨翔是北京的,怎么会出现在浙江的名单里?

他往下看,看到了一行小字注释:“跨省调剂名额”。

他想起来了。CCF有个政策,如果某省名额未满,允许其他省的选手申请跨省调剂。但这种情况极其罕见,通常是因为某省的生源质量达不到要求,才会从其他省调入选手。

浙江——全国最强的竞赛省份之一——需要跨省调剂?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名,不认识。

第三名,不认识。

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

没有汤圆。

第七名,第八名,第九名……

没有汤圆。

第十名,第十一名,第十二名……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手指下滑的速度越来越慢。

第十三名,不认识。

第十四名,不认识。

第十五名……

汤圆。

浙江省杭州第二中学。汤圆。

第十六名。

最后一名。

但她在名单上。

方铨铎盯着那个名字,感觉自己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

他几乎是立刻就拨了汤圆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汤圆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你看到了吗?”方铨铎问。

“看到了。”

“第十六名。”

“我知道。”

“你进了!”

“我知道。”

汤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方铨铎听出了一丝颤抖。

“你在哭吗?”他问。

“没有。”汤圆说,然后顿了顿,“有一点。”

方铨铎笑了。

“我也想哭。”他说,“但我在学校走廊里,不太好意思。”

汤圆笑了,笑得有些哽咽。

“你看到陈雨翔了吗?”她问。

方铨铎愣了一下:“看到了。他怎么会去浙江?”

“我也想知道。”汤圆说,“听说是他主动申请的。北京的名额太少了,他想去一个竞争更激烈的地方证明自己。”

方铨铎沉默了。

他想起陈雨翔平时在训练队里的样子——永远坐在角落,永远戴着耳机,永远第一个完成题目,永远最后一个离开机房。他很少和人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

“他是个怪物。”方铨铎说。

“是啊。”汤圆说,“但也是个让人佩服的怪物。”

下午,方铨铎回到机房。

陈逸飞已经在那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着电脑发呆。

“恭喜。”方铨铎说。

陈逸飞转过头,笑了笑:“同喜。”

方铨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陈逸飞忽然开口,“我去年也是这个名次。”

方铨铎愣了一下——去年省选第七名,差一点进省队的那个人,就是陈逸飞。

“去年我是第七名。”陈逸飞说,“北京只有六个名额。我是第一个被刷下来的。”

方铨铎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再多拿一分,哪怕零点五分,结果就不一样了。”陈逸飞继续说,“然后我花了一整年,就为了这一分。”

方铨铎想起自己第一天的失误。如果那一道题没有丢分,他的名次可能会更高。但如果没有那一秒钟的分神,他可能不会遇到汤圆,不会在冬令营的那个晚上和她聊三个小时,不会在等待成绩的一周里,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值得吗?”他问。

陈逸飞想了想,点点头:“值得。”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想要的不是那一分。”陈逸飞说,“我想要的是知道自己能做到。去年我没做到,今年我做到了。这就够了。”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到陈雨翔了吗?”

陈逸飞的表情变了变:“看到了。北京第一,浙江第一。一个人拿两个省的第一。”

“你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逸飞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刷题。”

方铨铎愣住了。

“凌晨四点?”

“对。”陈逸飞说,“雷打不动。三年了。”

方铨铎想起自己早上七点起床都觉得痛苦。凌晨四点——那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概念。

“所以他是第一。”他喃喃道。

“所以他是第一。”陈逸飞重复了一遍。

晚上,方铨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是汤圆的消息:

“我妈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说要庆祝。”

方铨铎:“你吃了多少?”

汤圆:“吃了三碗饭,现在撑得动不了。”

方铨铎笑了。

汤圆:“你呢?怎么庆祝?”

方铨铎想了想,回复:“在机房坐了一下午,和陈逸飞聊天。”

汤圆:“陈逸飞?就是你说的那个十一学校的?”

方铨铎:“对,他也进了。”

汤圆:“那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汤圆又发来一条消息:

“方铨铎,你说,我们真的进了省队吗?”

方铨铎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是啊,真的进了吗?

过去的一年里,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名单上,给父母打电话,和朋友庆祝,然后开始准备NOI。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

“应该是真的。”他回复。

汤圆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手臂,上面有一块红印。

“我也掐了。”她说。

方铨铎忍不住笑出声来。

四月四日,清明节假期第一天。

方铨铎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他看到桌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写着几个字:恭喜进省队。

“妈,这谁买的?”

“我订的。”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昨天看到名单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方铨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用这么隆重……”

“怎么不用?”他妈妈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我儿子进省队了,全国就一百多个,多不容易。”

方铨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饭的时候,他爸爸问他:“接下来是不是要准备NOI了?”

方铨铎点点头:“七月份,在成都。”

“那还有三个月。”他爸爸说,“好好准备。”

“我知道。”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

洛谷上已经有人发了帖子:《恭喜各位进省队的同学!》

下面是一长串的回复,有人在报喜,有人在祝福,有人在问NOI的备考经验。

方铨铎往下翻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ID:

“汤圆滚汤圆:谢谢大家!成都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汤圆已经在那了。

他想了想,也在下面回复了一条:

“铨铎:成都见。”

手机震了。

汤圆:“你也在看那个帖子?”

方铨铎:“刚看到的。”

汤圆:“我看到你的回复了。”

方铨铎:“我也看到你的了。”

汤圆:“你说,我们在成都能见到吗?”

方铨铎想了想——NOI是全国赛,各省的选手都会去,当然能见到。

但他知道汤圆问的不是这个。

他回复:“能。”

汤圆发来一个笑脸。

方铨铎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去年冬令营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汤圆也是这样笑着问他能不能讲那道题。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这个女孩会成为他竞赛路上最重要的人。

现在,他们都要去成都了。

他又看了一眼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陈雨翔。

那个凌晨四点起床的人。

那个拿了两个省第一的人。

那个在浙江名单上,压在所有浙江选手头上的人。

方铨铎忽然很好奇,在成都,他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七月,成都见。

第四章:江苏集训

四月十五日,南京。

汤圆站在南京外国语学校门口,深吸一口气。四月的南京已经开始热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从今天开始,未来一周,她要在这里参加江苏省队的集训——和来自全国各地的选手一起,在江苏教练的带领下冲刺NOI。

是的,全国各地的选手。

江苏的集训向来以强度大、题目难著称,每年都会吸引不少外省选手前来“蹭训”。汤圆听说,今年除了浙江的几个,还有来自湖南、湖北、广东甚至东北的选手。加起来将近五十人,比江苏本省队的人数还多。

她推开门,走进集训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翻着笔记本,有的三三两两小声交谈。汤圆扫了一眼,试图找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汤圆!”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冲她挥手——是浙江队的熟人,来自学军中学的林子昂。

她走过去,在林子昂旁边坐下。

“你也来了?”汤圆问。

“那当然。”林子昂说,“江苏集训,不来亏大了。听说他们出的题比全国赛还难。”

汤圆点点头,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

“你认识那些人吗?”她问。

林子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几个是湖南的,那个戴眼镜的是雅礼中学的,据说已经保送北大了。那边几个是湖北的,那个女生是华师一附中的,去年NOI铜牌。还有那边——”

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林子昂压低声音:“你看门口。”

汤圆转过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教室门口。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扫了一眼教室,然后径直走向第一排的正中间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但她不需要说话。

她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是谁?”汤圆问。

林子昂的声音更低了:“邢苏瞳。江苏队队长。”

汤圆愣住了。

邢苏瞳。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全国信息学竞赛圈子里,没人不知道邢苏瞳——高一NOI金牌,高二入选国家集训队,高三担任江苏队队长。据说她的代码风格被称为“邢体”,简洁优雅,被无数竞赛生模仿。

更重要的是,她是女生。

在信息学竞赛这个男生占绝对主导的领域,邢苏瞳是一个传奇。

“她很厉害吗?”汤圆问。

林子昂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去年的NOIP多少分?”

汤圆说了个数字。

林子昂点点头:“邢苏瞳去年NOIP,比你高五十分。”

汤圆沉默了。

五十分。在信息学竞赛里,这是天堑。

九点整,集训正式开始。

走上讲台的不是江苏队的教练,而是邢苏瞳。

“各位好,我是邢苏瞳。”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一周的集训由我负责。上午我来讲课,下午模拟赛,晚上复盘。希望你们能跟上。”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让一个学生讲课?这在国内的竞赛集训中极其罕见。

邢苏瞳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直接打开了PPT。

“今天上午,我们讲后缀自动机的深入应用。”

汤圆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后缀自动机。

邢苏瞳的讲解开始了。

三分钟后,汤圆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

不是讲得不好——恰恰相反,邢苏瞳讲得太好了。她从一个最基础的问题开始,一步步推导,一步步深入,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像是教科书。

但问题是,她跳过了太多“基础”的东西。

“这里我们显然可以用parent树的性质,O(n)预处理,O(1)查询。”邢苏瞳说,“然后结合线段树合并,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汤圆愣住了。

parent树?她听说过。线段树合并?她也会。但把它们结合起来?她从来没想过。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林子昂在疯狂记笔记,湖南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频频点头,湖北的那个女生一脸若有所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些人之间的差距,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课间休息的时候,汤圆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着黑板发呆。

“听不懂?”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汤圆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是……?”

“陈煜轩。”男生伸出手,“省锡中的,C类名额。”

汤圆愣了一下。

C类名额。

在信息学竞赛的省队选拔中,A类和B类名额是正式的省队成员,可以参加NOI。而C类名额是一种特殊的名额——通常给那些有突出潜力、但未能在省选中进入前十六名的选手。C类名额也可以参加NOI,但名额不计入本省的总数,由CCF单独分配。

换句话说,陈煜轩是以“编外人员”的身份,来参加江苏集训的。

“你好。”汤圆握住他的手,“我是浙江的,汤圆。”

“我知道。”陈煜轩笑了笑,“我听说过你。‘翻盘王’,对吧?”

汤圆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别人瞎说的。”

“不是瞎说。”陈煜轩认真地说,“我研究过去年浙江的省选数据。你第一天的排名是第二十三,第二天冲到第九,最后总分第十六。这种翻盘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汤圆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有人专门研究她的数据。

“你呢?”她问,“你是怎么进C类的?”

陈煜轩耸耸肩:“省选考砸了。第一天的T2,我用了三个小时,最后发现思路错了。138分,刚好卡在第十七名。”

汤圆沉默了。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你还来集训?”她问。

“当然要来。”陈煜轩说,“C类也是名额,能去NOI。只要有机会,就得抓住。”

他看着讲台上的邢苏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而且,我想看看,自己和真正的顶尖选手,到底差多少。”

下午的模拟赛,在两点准时开始。

汤圆坐在机房里,深吸一口气。周围的选手来自全国各地,但她一个都不认识。她只知道,这些人都是各省的顶尖高手——至少也是各省队的成员。

题目发下来了。

汤圆快速浏览了一遍。第一题是数据结构,第二题是图论,第三题是字符串。

和邢苏瞳上午讲的内容完美衔接。

她开始敲代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题,一个小时后通过。第二题,两个小时后通过。第三题,她看了一眼,是后缀自动机。

又是后缀自动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邢苏瞳上午讲的内容——“parent树的性质,结合线段树合并”。

她试着自己推导。

不行。

她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一个小时。

她想起了方铨铎。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先想清楚每个状态代表什么,再想转移,最后想怎么查询。”方铨铎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她闭上眼睛,重新读题,重新分析。

四十分钟后,她终于想通了。

她开始疯狂敲代码。

二十分钟后,第三题通过。

还剩三分钟。

她检查了一遍代码,提交。

屏幕上弹出成绩:第一题100,第二题100,第三题100。

她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人探过头来:“你也AK了?”

汤圆点点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是个男生,戴着厚厚的眼镜,胸牌上写着“汪飞鸿”——南京外国语学校的,据说已经保送了清华。

“浙江来的那个?”汪飞鸿问。

“对。”

“不错。”汪飞鸿点点头,“第一次来江苏集训就能AK,挺厉害的。”

汤圆有些不好意思:“运气好。”

“不是运气。”汪飞鸿说,“第三题那道后缀自动机,我们省队有一半人没做出来。”

汤圆愣了一下,看向陈煜轩的方向。

陈煜轩还在敲代码。

屏幕上,他的第三题还没通过。

晚上,汤圆回到宿舍,给方铨铎发消息。

“今天模拟赛,我AK了。”

方铨铎秒回:“牛!”

“你呢?”

方铨铎发了一个沮丧的表情:“我今天没比赛。北京没有省队集训,我在家里自己刷题。”

汤圆愣了一下:“没有集训?”

“对。”方铨铎说,“北京的集训要五月份才开始。现在只能自己练。”

汤圆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听不懂邢苏瞳的课,虽然被虐得体无完肤,但至少她在集训,在和全国各地的顶尖选手一起训练。

“对了,”她打字,“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叫陈煜轩。江苏的,C类名额。”

“C类?”方铨铎问,“就是那种编外的?”

“对。他省选考了138分,第十七名,差一名进A类。”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很厉害。”

“为什么?”

“因为C类名额很难拿。”方铨铎说,“CCF每年只给几十个,要给各省推荐的有潜力的选手。他能拿到,说明有人看好他。”

汤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跟我说,他想看看自己和真正的顶尖选手差多少。”她打字。

“那你怎么说?”

“我没说什么。”汤圆说,“但我心想,你已经很厉害了。”

方铨铎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集训第二天,邢苏瞳讲的是网络流的高级建模。

汤圆听得很认真,但还是有很多地方听不懂。课间休息的时候,她鼓起勇气,走到第一排。

“邢……邢队长。”

邢苏瞳抬起头,看着她。

“我叫汤圆,来自浙江。”汤圆说,“我想问一下,你刚才讲的第三道例题,那个最小割的转化,我没太听懂……”

邢苏瞳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坐。”

汤圆愣了一下,连忙在她旁边坐下。

邢苏瞳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指着上面的示意图:“你看,这个问题可以抽象成二分图。左边是任务,右边是资源。每个任务需要两个资源,每个资源只能分配给一个任务。问最多能完成多少个任务?”

汤圆点点头。

“这不是最小割,是最大匹配。”邢苏瞳说,“但出题人把它包装成了最小割的样子。如果你一开始就往网络流的方向想,很容易陷入死胡同。”

汤圆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谢谢。”她站起来,“我懂了。”

邢苏瞳点点头,继续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汤圆回到座位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邢苏瞳没有传说中那么高冷。她愿意讲,愿意教,只是不擅长主动和人交流。

就像……就像另一个人。

集训第三天晚上,汤圆在机房里遇到了陈煜轩。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道题的代码,看起来已经写完了,但他没有提交。

“怎么了?”汤圆走过去问。

陈煜轩抬起头,看到她,苦笑了一下:“卡住了。”

“哪道题?”

“今天的T2。”陈煜轩说,“我想了三个小时,写了两个版本,都过不了大样例。”

汤圆看了一眼屏幕,是一道图论题。她今天也做了这道题,用的是网络流。

“你用的什么方法?”

“我用的匈牙利算法。”陈煜轩说,“但总觉得有问题。”

汤圆想了想,忽然想起邢苏瞳上午讲的内容:“这道题不是最大匹配,是最小割。”

陈煜轩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对……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立刻开始修改代码。

汤圆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他不是不会,只是有时候会钻牛角尖。

三十分钟后,陈煜轩的代码通过了。

他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汤圆:“谢谢。”

“不客气。”

“你明天还来吗?”陈煜轩问。

“来啊,集训一周呢。”

“那明天我再问你题。”他笑了笑,“反正你是‘翻盘王’,肯定比我强。”

汤圆也笑了:“行,随时欢迎。”

集训第五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下午的模拟赛结束后,邢苏瞳忽然走上讲台,说了一句话:

“明天晚上,有个特别活动。全国各省来的人,可以互相交流一下。愿意来的,七点在这里集合。”

教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这是汤圆第一次看到邢苏瞳组织活动。

晚上,她给方铨铎发消息:“邢苏瞳说要搞一个交流活动。”

方铨铎秒回:“真的?她那种人?”

“我也很意外。”汤圆说,“可能她也想让大家多认识一下吧。”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替我向她问好。”

汤圆笑了:“你怎么不自己来?”

“北京没集训,去不了。”方铨铎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你替我去就行了。”

集训第六天晚上,七点。

汤圆准时来到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有江苏本地的,也有外省来的。她看到了汪飞鸿、许淇文,也看到了湖南、湖北的几个熟人。

邢苏瞳站在讲台上,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说话。

“这一周,你们都很努力。”她说,“我看到了你们的代码,也看到了你们的进步。” 教室里安静下来。

“但我想说的是,竞赛不是一个人的战斗。”邢苏瞳继续说,“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有无数人帮过你们——教练、队友、朋友。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帮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今晚没有规则,没有限制。你们可以随便聊,随便问。想问我的也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讨论题目,有人开始交流经验,有人互相加微信。

汤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汤圆。”

她转过头,看到邢苏瞳站在她身后。

“这一周,你进步很大。”邢苏瞳说。

汤圆愣住了。

“我看了你每天的成绩。”邢苏瞳说,“第一天,你排名第二十三。第二天,第十八。第三天,第十五。今天,第十。”

汤圆不知道该说什么。

“继续保持。”邢苏瞳说完,转身走了。

汤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集训最后一天。 汤圆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汤圆。”

她转过头,看到陈煜轩站在那里。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我整理的这一周的题目和题解。有些题挺有意思的,你可以看看。”

汤圆接过纸条,有些意外:“谢谢。”

“不客气。”陈煜轩说,“谢谢你这一周帮我。”

汤圆笑了笑:“你也很厉害。C类名额,一定能用好。”

陈煜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我们能在NOI上见到吗?”

汤圆想了想——NOI是全国赛,各省的选手都会去,当然能见到。

但她知道陈煜轩问的不是这个。

“能。”她说。

陈煜轩点点头,转身走了。

汤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方铨铎。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集训结束了。我回家了。”

几秒钟后,方铨铎回复:

“欢迎回来。”

汤圆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窗外,南京的阳光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校门。

下一站,杭州。

再下一站,成都。

NOI,她来了。

第五章:APIO

五月十日,北京飞首尔的航班上。

方铨铎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渐远的跑道。APIO,亚洲与太平洋地区信息学奥林匹克,今年在线上举办,中国区选手集中在北京参赛。

“紧张吗?”旁边的陈逸飞问。

“还好。”方铨铎说,“听说去年APIO的题很难,全场只有三个人做出来最后一题。”

陈逸飞点点头:“那道题是郭权皞做出来的,后来他去清华了。”

方铨铎沉默。

郭权皞,南京一中的传奇人物,去年NOI金牌,现在在清华姚班。

手边的手机震了,是汤圆的消息:“我到南京考场了。你起飞了吗?”

他回复:“刚起飞。加油。”

“你也是。”

南京,APIO考场设在南外。

汤圆坐在机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键盘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电脑。

“汤圆!”

她转头,看到陈煜轩冲她挥手。他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手里拎着那个巨大的电脑包。

“你怎么也在这?”

“江苏考场啊。”陈煜轩在她旁边坐下,“C类也能参加APIO。”

“邢苏瞳呢?”

“她在另一个考场。”陈煜轩指了指窗外,“本校生都在主教学楼,咱们这是给外校准备的。”

汤圆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准备得怎么样?”

陈煜轩耸耸肩:“尽力就好。反正我就是来学习的。”

“别这么说。”汤圆说,“你很厉害。”

陈煜轩笑了笑,没说话。

九点整,比赛开始。

方铨铎打开题目,快速浏览。第一题数据结构,第二题图论,第三题动态规划。

他开始按计划做题。

第一题,四十分钟后通过。

第二题,一个小时后通过。

还剩三个小时,第三题。

他仔细读了三遍,终于理解题意——概率DP,需要矩阵快速幂优化。

敲代码。

一个小时后,第一个版本完成,跑样例,不对。

再读题,发现自己理解错了一个关键条件。

修改。

又一个小时后,第二个版本完成,跑样例,对了。

输入大样例。

三秒后,屏幕上输出正确结果。

他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检查代码,提交。

屏幕上弹出成绩:300分。

三个小时二十分钟,他做完了。

他想起陈雨翔——那个在省选第一天以绝对优势拿下第一的人。如果他在,会用多久?

南京考场。

汤圆盯着第三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第一题第二题都过了,卡在第三题上两个小时了。

这道概率DP,状态设计太复杂,推了三遍都不对。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方铨铎说过,遇到不会的题,先理清思路。

重新读题,重新分析。

忽然,她想到什么——如果把问题转化成图论,用矩阵表示状态转移?

她开始疯狂敲代码。

还剩一个小时。

写完,跑样例,不对。

检查,发现状态设计错了。

修改。

还剩四十分钟。

跑样例,对了。

输入大样例,输出不一样。

心沉了下去。

还剩二十分钟。

对比输出,发现问题——边界条件没处理好。

修改。

还剩十分钟。

再次运行大样例。

屏幕上的数字闪烁。

正确。

她几乎要跳起来。

检查代码,提交。

还剩三分钟。

屏幕上弹出成绩:300分。

她做到了。

下午五点,比赛结束。

方铨铎走出考场,打开手机。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估分。

他给汤圆发消息:“考得怎么样?”

“第三题最后十分钟才过。”

“我也卡了很久。”

“你AK了?”

“嗯。”

“我也AK了。”

方铨铎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真的变强了。

“你看到陈雨翔了吗?”汤圆问。

“没有,他在北京考场。”

“我听说他提前两小时交卷。”

方铨铎沉默了。

两个小时,三道题。

他用了三个多小时。

这就是差距。

晚上,APIO线上交流活动。

方铨铎打开视频会议室,屏幕上几十个小窗口。他看到了陈逸飞、李思睿,还有几个北京队的熟人。

评论区很热闹:

“第三题太难了。”

“我卡了三个小时。”

“听说AK的不到一百人。”

一个熟悉的名字闪过——郭权皞在评论区发了一句:“第三题矩阵快速幂,去年在清华集训讲过。”

方铨铎愣住了。

清华集训。

那是只有顶尖选手才能参加的。

他离那里,还有多远?

手机震了,是汤圆的消息:“你在看直播吗?”

“在看。”

“陈煜轩也AK了。”

方铨铎愣了一下,然后打字:“恭喜他。”

汤圆发来一张截图,是陈煜轩的朋友圈:“APIO金牌,感谢江苏集训,感谢邢苏瞳队长。”

方铨铎盯着那张截图,沉默了一会儿。

江苏集训,邢苏瞳。

所有人都去了那里。

只有他在北京自己练。

“后悔没去江苏吗?”陈逸飞在旁边问。

方铨铎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有自己的节奏。”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笑了。

“而且有人在那边替我看着呢。”

成绩公布了。

方铨铎看着屏幕上的排名,心跳漏了一拍。

全国第十八名。

金牌。

他立刻给汤圆发消息:“我金牌。”

“我也是。”

“陈煜轩也是。”

方铨铎笑了。

然后是汤圆的第三条消息:“陈雨翔全国第一。”

方铨铎沉默了。

全国第一。

那个在省选第一天以绝对优势拿下第一的人,那个在浙江名单上压在所有浙江选手头上的人,那个提前两小时交卷的人。

陈雨翔。

他想起了陈雨翔说过的话:“你叫方铨铎对吧?我见过你的代码。省选第二天的第三题,你的方法最简洁。”

那是在APIO第一天的走廊里,陈雨翔难得开口说了那么多话。

“继续练。”他说。

方铨铎盯着手机屏幕,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汤圆:

“NOI的时候,我想和他站在同一个领奖台上。”

汤圆发来一个笑脸。

“那就一起。”

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但两个月后,成都的夜空会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会和他一起看。

第六章:清华夏令营

七月初,北京。

方铨铎站在清华门口,深吸一口气。清华夏令营,全国两百个信息学竞赛选手,一周的时间,将决定谁能获得保送资格。

“方铨铎!”

陈逸飞从人群中挤过来:“陈雨翔呢?”

方铨铎摇摇头。

话音刚落,陈雨翔从他们身边经过,径直走向一个穿清华T恤的人——方铨铎认出来了,是去年NOI金牌得主叶李蹊。

陈雨翔和叶李蹊说了几句话,跟着他进了校园。

另一边,汤圆站在清华校园里发呆。

“汤圆!”

陈煜轩拖着行李箱跑过来。

“你怎么也来了?”汤圆惊讶地问。

“江苏C类也有名额。”陈煜轩笑,“我是最后一名压线进来的。”

汤圆笑了:“我也是浙江队最后一名。”

下午三点,开营仪式。

方铨铎坐在大礼堂里,目光在前排搜寻。他看到汤圆坐在左前方,旁边是陈煜轩。

手机震了,是汤圆:“我看到你了!后面那个发呆的就是你吧?”

他笑了,回复:“你旁边那个就是陈煜轩?”

“对。”

方铨铎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开营仪式结束,三个人一起去食堂。

“终于见到真人了。”汤圆笑,“一年半了。”

方铨铎也笑了。

“你好,陈煜轩。”他伸出手。

陈煜轩握住他的手:“久仰大名。”

晚上七点,第一场讲座。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吴越,IOI2008金牌得主,清华姚班创始人之一。

“你们现在做的题,很多年后都会忘记。”吴越说,“但你们学会的思考方式,会跟着你们一辈子。”

讲座结束,方铨铎看到陈雨翔在走廊里和吴越说话。

他走过去。

“陈雨翔。”

陈雨翔转过头。

“吴越老师说什么?”

陈雨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的代码太追求效率,让我看叶李蹊的。”

方铨铎愣住了。

“你觉得我的代码怎么样?”陈雨翔忽然问。

方铨铎想了想:“很厉害,但有时候确实难懂。”

陈雨翔沉默很久。

“谢谢。”

转身走了。

夏令营第三天,模拟赛。

第一题:树上带修莫队。四十分钟通过。

第二题:基环树DP。一个小时通过。

第三题:DP套DP。方铨铎深吸一口气,开始敲代码。

一个小时后,第一个版本完成,跑样例不对。

再读题,发现理解错了一个条件。

修改。

又一个小时后,跑样例对了。输入大样例,正确。

还剩四十分钟。

提交,300分。

三个小时二十分钟。

走出考场,汤圆笑着走过来:“300,最后十分钟才过。”

陈煜轩跟在后面,表情沮丧:“我250,第三题没做出来。”

方铨铎拍拍他:“已经很好了。”

陈雨翔从另一个出口走出来。

“多少?”方铨铎问。

“300。”

“多久?”

“两个半小时。”

方铨铎沉默了。

但他发现自己没那么焦虑了。

晚上,群里在讨论今天的模拟赛。有人说陈雨翔太强了,有人说今年NOI前三都来了——陶奕潇、武林、赵晟昊。

汤圆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有些复杂。

手机震了,是陈煜轩:“明天有个交流会,他们几个会上去分享经验。一起去?”

“好。”

夏令营第四天晚上,交流会。

陶奕潇讲DP套DP的优化,武林讲基环树DP,赵晟昊讲树上带修莫队。

台下,方铨铎听得很认真。

交流会结束,陶奕潇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下来。

“你是方铨铎?”

方铨铎愣住了:“你认识我?”

“陈雨翔提起过你。”陶奕潇笑了笑,“NOI见。”

夏令营最后一天,闭营仪式。

最优营员名单:

陈雨翔,人大附中。

陶奕潇,宁波镇海中学。

汤圆,杭州二中。

方铨铎看着汤圆上台,眼眶有点热。

她做到了。

十一

闭营仪式结束,几个人在校门口相遇。

陈煜轩先走了。陶奕潇也走了。

只剩下方铨铎、汤圆和陈雨翔。

“陈雨翔,”汤圆忽然问,“你说,我们能在NOI上拿到金牌吗?”

陈雨翔看着她,又看向方铨铎。

“能。”他说。

方铨铎愣住了。

这是陈雨翔第一次说“我们”。

汤圆笑了。

“那就一起。”

夕阳西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七月,绍兴。

NOI2025。

第七章:绍兴

七月十五日,绍兴。

方铨铎走出高铁站,热浪扑面而来。

“方铨铎!”

他转头,看到陈逸飞跑过来。

“陈雨翔呢?”

方铨铎摇摇头:“不知道。”

手机震了,是汤圆的消息:“我到绍兴了!晚上有个选手交流会,你来吗?”

他回复:“去。”

晚上七点,绍兴饭店。

方铨铎推开会议室的门,看到汤圆在角落里冲他挥手。旁边坐着陈煜轩。

他走过去坐下。

“陈雨翔呢?”汤圆问。

“还没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陈雨翔走进来,没有戴耳机,手里拿着咖啡。他扫了一眼会场,然后径直走向方铨铎他们这边,在旁边空位上坐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

汤圆小声说:“他怎么坐这儿了?”

陈雨翔看了她一眼:“不能坐吗?”

“不是……就是有点意外。”

陈雨翔沉默了一会儿:“陶奕潇说,让我多和人交流。”

三个人面面相觑,笑了。

交流会结束,几个人在门口站着。

夜风吹过来,带走了一天的暑气。

“明天就是NOI了。”汤圆说。

方铨铎点点头。

“紧张吗?”

“有一点。”

陈煜轩在旁边说:“你们肯定能拿金牌。”

陈雨翔忽然开口:“想拿金牌,不难。”

“那什么难?”汤圆问。

陈雨翔想了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拿,难。”

四个人沉默了。

回酒店的路上,方铨铎和汤圆走在一起。

“你发现没有,”汤圆说,“陈雨翔真的变了。”

方铨铎点点头。

“是因为陶奕潇吗?”

“不知道。”方铨铎说,“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发现,除了赢,还有别的东西。”

汤圆看着他:“比如?”

方铨铎想了想:“比如……有人一起。”

七月十六日,NOI第一天。

晚上,成绩公布。

方铨铎:第八名。

汤圆:第十三名。

陈雨翔:第一名。

陈煜轩:第四十七名。

方铨铎躺在床上,手机震了。

是陈雨翔的消息:“睡了吗?”

他愣了一下。陈雨翔从来不主动发消息。

“没。”

“出来一下。”

方铨铎犹豫了一下,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陈雨翔站在酒店楼下,看着夜空。

“怎么了?”

陈雨翔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方铨铎,我有话跟你说。”

方铨铎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

陈雨翔沉默了很久,久到方铨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我喜欢你。”

方铨铎愣住了。

“什么?”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方铨铎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这很奇怪。”陈雨翔说,“我知道我不应该。但我忍不住。”

方铨铎脑子一片空白。

“从冬令营那次,你问我论文的事开始。”陈雨翔继续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那些。从来没有人想了解我。只有你。”

方铨铎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回答。”陈雨翔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转身要走。

“等等。”方铨铎叫住他。

陈雨翔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铨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我……”

他说不出口。

陈雨翔等了几秒,然后走了。

方铨铎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走进考场。

汤圆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嗯。”

“怎么了?”

方铨铎摇摇头:“没事。”

但他知道,有事。

七月十七日,NOI第二天。

下午三点,成绩公布。

方铨铎:第十四名。金牌,集训队。

汤圆:第十二名。

陈煜轩:第四十九名,压线进集训队。

陈雨翔:全国第一。

晚上,几个人在酒店门口相遇。

陈煜轩眼睛红红的:“我真的进了……”

汤圆拍着他的背:“你进了,你进了。”

方铨铎站在旁边,眼神却一直在找另一个人。

陈雨翔没有来。

晚上十点,方铨铎坐在酒店楼下的长椅上。

手机震了,是汤圆的消息:“你在哪?”

他回复:“楼下。”

几分钟后,汤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雨翔没来。”她说。

方铨铎点点头。

“你们怎么了?”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昨晚跟我表白了。”

汤圆愣住了。

“什么?”

方铨铎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汤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你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方铨铎看着她。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汤圆说,“一个人刷题,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拿第一。没有人真正走近过他。你是第一个。”

方铨铎没说话。

“你不喜欢他,对吗?”

方铨铎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汤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方铨铎,我有话跟你说。”

方铨铎心里又是一跳。

“你也?”

汤圆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对,我也。”她说,“很久了。”

方铨铎脑子彻底乱了。

“你们俩……都是?”

汤圆点点头。

“我知道你喜欢我吗?”

方铨铎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汤圆看着他的沉默,懂了。

“没关系。”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站起来,要走。

“汤圆。”方铨铎叫住她。

她停下来。

方铨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圆等了几秒,然后走了。

方铨铎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夜空。

手机震了。

是陈煜轩的消息:“你睡了吗?”

他回复:“没。”

“出来一下?”

他想了想,回复:“今天不了。改天吧。”

陈煜轩回了个“好”。

方铨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三个人。

一夜之间,三个人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他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集训队开会。

方铨铎走进会议室,看到汤圆坐在角落里。她冲他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陈煜轩坐在另一边,看到他进来,挥了挥手。

陈雨翔坐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会议的内容是关于国家队选拔的。方铨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会议结束,他站起来要走。

“方铨铎。”

他转头,看到陈雨翔站在他身后。

“我想跟你道歉。”陈雨翔说,“昨晚我不该说那些。”

方铨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当没发生过吧。”陈雨翔说。

他转身要走。

“陈雨翔。”

陈雨翔停下来。

方铨铎深吸一口气,说:“我需要时间。”

陈雨翔愣了一下。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方铨铎说,“但我不想当没发生过。”

陈雨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走了。

十一

中午,方铨铎在食堂遇到了汤圆。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一口没动。

方铨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好吗?”

汤圆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还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铨铎。”

“嗯?”

“你不用为难。”汤圆说,“我说那些,不是为了让你为难。”

方铨铎看着她。

“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汤圆说,“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

方铨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喜欢谁。”

汤圆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方铨铎说,“我喜欢和你们一起刷题,一起聊天,一起比赛。但那种喜欢是什么,我不知道。”

汤圆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那就慢慢想。”她说,“不急。”

十二

晚上,方铨铎一个人在天台上。

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到陈煜轩站在那里。

“你怎么上来了?”

陈煜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想找你聊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雨翔和汤圆都跟你说了吧?”陈煜轩问。

方铨铎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陈煜轩笑了:“我看出来的。”

方铨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喜欢汤圆。”陈煜轩说,“很久了。”

方铨铎看着他。

“但我没跟她说。”陈煜轩说,“我知道她喜欢的是你。”

方铨铎沉默了。

“你不用有压力。”陈煜轩说,“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夜空。

“你说,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很奇怪?”陈煜轩说,“明明脑子都那么好用,一到这种事就变成傻子。”

方铨铎忍不住笑了。

“是挺傻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

十三

七月十九日,集训队最后一天。

晚上,四个人在酒店楼下相遇。

陈雨翔站在路灯下,汤圆靠在墙边,陈煜轩坐在台阶上。方铨铎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汤圆先开口:“明天就要选国家队了。”

陈煜轩点点头:“紧张。”

陈雨翔没说话。

方铨铎看着他们,忽然说:“我想好了。”

三个人看向他。

“我不知道我喜欢谁。”方铨铎说,“但我知道,你们三个,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汤圆愣住了。

陈煜轩看着他。

陈雨翔的眼神动了动。

“所以,”方铨铎深吸一口气,“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汤圆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好。”

陈煜轩也笑了:“好。”

陈雨翔看着方铨铎,然后点了点头。

“好。”

月光下,四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明天,他们要去争国家队的名额。

但今晚,他们只想这样站一会儿。

第八章 最后的旅途

七月二十日,北京。

国家集训队集训第一天。

方铨铎推开训练室的门,五十个人已经到了大半。他扫了一眼,看到陈雨翔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

他在陈雨翔旁边坐下。

“来了?”陈雨翔头也不抬。

“嗯。”

两个人沉默地打开电脑。

集训队的训练室很大,五十台电脑分成五行,每行十台。方铨铎的位置靠窗,能看到外面的操场。七月的北京阳光很烈,照在塑胶跑道上泛着白光。

“第一轮互测明天开始。”陈雨翔说。

方铨铎点点头。

集训队的日程他早就背熟了:八个月,三轮互测,一次CTT,一次CTS。最后综合排名前四的去IOI。

八个月很长。八个月也很短。

下午三点,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汤圆走进来,身后跟着陈煜轩。

方铨铎抬起头,正好对上汤圆的目光。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自从绍兴那个晚上之后,他们还没单独说过话。

汤圆在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陈煜轩坐在她旁边。

陈雨翔看了一眼方铨铎,又看了一眼汤圆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训练室里安静得只有键盘声。

但方铨铎能感觉到,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悬在空气里,看不见,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他盯着屏幕,一行代码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晚上,方铨铎在食堂遇到了陈煜轩。

陈煜轩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躲着汤圆?”陈煜轩问。

方铨铎愣了一下:“没有。”

“你俩今天一整天没说话。”

方铨铎沉默了。

陈煜轩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铨铎,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汤圆吗?”

方铨铎抬起头。

陈煜轩继续说:“因为她从来不会躲着人。她就算尴尬,也会直面。”

方铨铎没说话。

“你应该找她谈谈。”陈煜轩站起来,“她昨天跟我说,她不想让你为难。”

他端着餐盘走了。

方铨铎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饭发呆。

他不是不想谈。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谈。

绍兴那个晚上,汤圆站在月光下说喜欢他。陈煜轩抱着可乐罐跑得飞快。陈雨翔在楼梯间里堵住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喜欢你”。

一夜之间,三个人,三句话。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他的人生里只有刷题、比赛、排名。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被三个人喜欢是什么感觉?他更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汤圆,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每次看到陈煜轩,他就会想起那罐洒了一地的可乐。每次看到陈雨翔,他就会想起那句“我喜欢你”。

训练室里明明坐着五十个人,他却觉得无处可逃。

晚上九点,方铨铎站在汤圆宿舍楼下。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条消息:“下来一下?”

三分钟后,汤圆下来了。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看到方铨铎,她笑了笑。

“什么事?”

方铨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圆也不催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沉默。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温热。

“那天晚上的事,”方铨铎终于开口,“我没想好怎么回答。”

汤圆点点头。

“但是,”他继续说,“我不想躲着你。”

汤圆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喜欢谁。”方铨铎说,“但我知道,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汤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然后她笑了。

“方铨铎,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方铨铎愣住了。

“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怎么生气?”汤圆说,“算了,不躲就不躲吧。”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陈雨翔那边,你也得去一趟。”

方铨铎看着她。

“他也喜欢你。”汤圆说,“你应该知道。”

她推门进去了。

方铨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但他能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第一轮互测。

方铨铎坐在考场上,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事。

汤圆的笑。陈煜轩的话。陈雨翔的眼神。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看题。

第一题是一道数据结构题。他读了一遍,没看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看懂。

旁边的陈雨翔已经开始敲键盘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方铨铎深吸一口气,再读一遍。

终于看懂了。但思路出不来。

他盯着屏幕,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不是空白。是汤圆、陈煜轩、陈雨翔的脸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闭上眼睛,狠狠地摇了摇头。

旁边的键盘声越来越密集。那是陈雨翔,那个说喜欢他的人,正在他旁边飞快地做题。

方铨铎睁开眼,重新看题。

四十分钟后,他终于理出一点头绪。开始敲代码。

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移动,脑子却在想别的事。

如果陈雨翔不喜欢他,他现在会不会更专注?

如果汤圆没在绍兴那个晚上说那些话,他现在会不会更轻松?

如果陈煜轩没撞见那一幕,他现在会不会更自在?

没有答案。

九点四十分,第一题通过大样例。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十分钟。比平时慢了二十分钟。

第二题更难了。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汤圆说他很重要。陈雨翔说会等他。陈煜轩说不会不理他们。

三个人,三种方式,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他们都在。

但他呢?他在哪里?

他不知道。

十一点二十分,第二题通过大样例。又比平时慢了。

还剩一个半小时。第三题。

第三题的题面很长,足足占了两个屏幕。他读了一遍,没看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看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旁边的陈雨翔已经提交了。

方铨铎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起陈雨翔说的话:“你这种状态,撑不过三轮。”

这才第一轮。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冷静。

十二点四十分,他终于想通了第三题的思路。开始敲代码。

十二点五十分,代码写完,跑样例,不对。

检查,修改。

十二点五十五分,跑样例,对了。

输入大样例,运行。

屏幕上的输出和大样例一模一样。

还剩五分钟。

他提交代码,屏幕上弹出三个绿色的100。

总分300。

但他知道,这个300有多勉强。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看到陈雨翔已经站在门口了。

“多少?”

“300。”方铨铎说,“你呢?”

“300。”

陈雨翔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第三题做了多久?”

“最后十分钟。”

陈雨翔点点头,没说话。

但方铨铎知道他在想什么。

比平时慢了四十分钟。

成绩公布那天晚上,方铨铎在天台上遇到了陈雨翔。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夜空。

方铨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陈雨翔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今天考得不好。”陈雨翔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方铨铎点点头。

陈雨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

方铨铎愣住了。

“因为你。”他说。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方铨铎,你不用回答我。”

他转过身,继续看夜空。

“我就站在这儿。”他说,“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方铨铎站在他旁边,忽然问:“如果我一直想不好呢?”

陈雨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一直等。”

方铨铎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温热。

八月,第二轮互测。

方铨铎坐在考场上,比上次平静了一些。

但只是“一些”。

第一题是一道交互题。他读了一遍,懂了。开始敲代码。

九点二十分,第一题通过。比平时慢了十分钟。

第二题是一道几何题。他读了三遍,才明白意思。开始推公式。

十点十分,公式推完。开始敲代码。

十一点,第二题通过。比平时慢了二十分钟。

还剩两个半小时。第三题。

第三题是一道计数题。n是一百万。

他盯着题面看了二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会做。是想起了别的事。

昨天汤圆问他:“你还好吗?”

他说:“还好。”

汤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方铨铎,你不用勉强。”

他当时没说话。

现在坐在考场上,这句话却一直在脑子里转。

不用勉强。

但他怎么能不勉强?这是国家队选拔。八个月,三轮互测,一次CTT,一次CTS。最后只有四个人能去IOI。

他排名第二。第二意味着有机会。第二意味着不能放松。

但他真的还好吗?

他不知道。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看题。

十一点四十分,他终于理出思路。开始敲代码。

十二点四十分,代码写完。跑样例,对了。输入大样例,对了。

还剩二十分钟。

提交,300分。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腿有点软。

陈雨翔站在门口,递给他一罐咖啡。

“第三题想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陈雨翔点点头:“比我慢二十分钟。”

方铨铎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但你做出来了。”陈雨翔说。

方铨铎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受影响吗?”

陈雨翔愣了一下。

“那些事,”方铨铎说,“你就不想吗?”

陈雨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但做题的时候不想。”

方铨铎看着他。

“做题的时候,只有题。”陈雨翔说,“这是我能做到的。”

他转身走了。

方铨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做题的时候,只有题。

他做不到。

九月,第三轮互测。

这一轮方铨铎排名第二,仅次于陈雨翔。

成绩公布的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食堂遇到了。

汤圆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陈煜轩跟在后面。

“恭喜。”汤圆看着方铨铎,“第二了。”

方铨铎摇摇头:“陈雨翔还是第一。”

汤圆笑了:“你跟陈雨翔比什么,他是怪物。”

陈雨翔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吃饭,好像没听见。

陈煜轩在旁边小声说:“我也是怪物,倒数的那种。”

汤圆瞪了他一眼:“你第九,不错了。”

陈煜轩苦笑了一下。

吃完饭,四个人站在食堂门口。

汤圆忽然说:“再过一个月就是CTT了。”

方铨铎点点头。

“紧张吗?”

“有一点。”

汤圆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铨铎,你知道吗,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为省选发愁。”

方铨铎愣住了。

是啊,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能不能进省队而焦虑。现在,他在国家队集训队里排名第二。

“你变强了。”汤圆说。

方铨铎看着她,又看向旁边的陈煜轩,最后看向陈雨翔。

他们都变强了。

但他变强了吗?

成绩上是的。但心里呢?

他不知道。

十月,CTT前夜。

方铨铎躺在床上,睡不着。

CTT,中国国家队选拔赛。集训队最重要的一场比赛,成绩占最终选拔的30%。

明天开始,连着考两天,每天五小时,四道题。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各种算法模板。

但更反复的是那些人的脸。

汤圆。陈煜轩。陈雨翔。

三个人,三种关系,三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感情。

门被轻轻敲响了。

他愣了一下,起身开门。

陈雨翔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罐咖啡。

“睡不着?”

方铨铎点点头。

陈雨翔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咖啡。

“明天第一题可能考数据结构。”陈雨翔说。

方铨铎看着他。

“第二题图论,第三题字符串,第四题动态规划。”陈雨翔继续说,“每年都是这样。”

方铨铎点点头。

“你擅长字符串和DP。”陈雨翔说,“第一题和第二题稳住,第三题和第四题冲一下,能进前三。”

方铨铎愣住了。

陈雨翔在给他分析策略。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因为你是我唯一想说的那个人。”

方铨铎沉默了。

陈雨翔站起来,走到门口。

“早点睡。”

他推门出去了。

方铨铎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关上。

唯一想说的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十月十五日,CTT第一天。

方铨铎坐在考场上,手心微微出汗。这次不是在训练室,而是在一个真正的大考场里。五十个人坐在各自的隔间里,每个人面前只有一台电脑和一沓草稿纸。

八点半,题目发下来了。

四道题,五小时。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第一题,数据结构。他读了一遍,懂了。开始敲代码。

但敲着敲着,脑子里又开始转别的事。

昨天陈雨翔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是我唯一想说的那个人。”

汤圆说的那句话:“你不用勉强。”

陈煜轩说的那句话:“她从来不会躲着人。”

三个人,三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看代码。

九点四十分,第一题通过。比平时慢了二十分钟。

第二题,图论。他读了一遍,懂了。开始推公式。

但推着推着,脑子里又开始转。

如果陈雨翔不喜欢他,他现在会不会更专注?

如果汤圆没在绍兴那个晚上说那些话,他现在会不会更轻松?

如果陈煜轩没撞见那一幕,他现在会不会更自在?

没有答案。

十点五十分,第二题通过。又比平时慢了二十分钟。

还剩三小时十分钟。第三题和第四题。

第三题,字符串。他读了一遍,没看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看懂。

脑子里又开始转。

汤圆说喜欢他。陈雨翔说等他。陈煜轩说不理他们。

三个人,都在等他。

等他什么?等他想好?等他知道自己喜欢谁?

但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冷静。

十二点十分,他终于想通了第三题的思路。开始敲代码。

十二点四十分,代码写完。跑样例,不对。

检查,发现一个边界条件没处理。

修改。

十二点五十分,跑样例,对了。

输入大样例,运行。

屏幕上的输出和大样例一模一样。

还剩十分钟。

他提交代码,转头看第四题。

只剩十分钟了。第四题是一道动态规划,题面很长,根本来不及看。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样?CTT第一天,他只做了三道题?

旁边的陈雨翔已经提交了四道题,屏幕上四个绿色的100。

方铨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输了。

不是输给陈雨翔。是输给自己。

十一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看到陈雨翔站在门口。

“多少?”

“300。”方铨铎说,“第四题没做。”

陈雨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第四题其实不难。”他说,“你如果还有半小时,应该能做出来。”

方铨铎点点头。

他知道。但他没有那半小时。那些时间都被他浪费在胡思乱想上了。

“方铨铎。”陈雨翔叫他。

他抬起头。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是我的问题吗?”

方铨铎愣住了。

“因为我说的那些话,”陈雨翔说,“影响你了?”

方铨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雨翔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方铨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想叫住他,但张不开嘴。

他想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但他没说出口。

十二

晚上,方铨铎一个人在天台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到汤圆站在那里。

“听说你今天考砸了?”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方铨铎点点头。

“第四题没做?”

“嗯。”

汤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些事?”

方铨铎没说话。

汤圆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方铨铎,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想太多。”

方铨铎愣住了。

“我们喜欢你,是我们的事。”汤圆说,“你喜不喜欢谁,是你的事。这两件事不冲突。”

方铨铎看着她。

“你不能因为我们在等你,就觉得亏欠我们。”汤圆说,“你谁也不欠。”

方铨铎沉默了。

汤圆拍拍他的肩。

“明天还有一天。好好考。”

她转身走了。

方铨铎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夜空。

你谁也不欠。

他反复想着这句话。

十三

十月十六日,CTT第二天。

方铨铎坐在考场上,深吸一口气。

八点半,题目发下来。

四道题,五小时。

他开始做题。

第一题,四十分钟通过。

第二题,一小时通过。

第三题,两小时通过。

还剩一小时二十分钟。第四题。

第四题是一道动态规划。他读了一遍,懂了。开始敲代码。

五十分钟后,代码写完。跑样例,对了。输入大样例,对了。

还剩三十分钟。

他检查了一遍代码,提交。

屏幕上弹出四个绿色的100。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看到陈雨翔站在门口。

“多少?”

“400。”方铨铎说。

陈雨翔嘴角微微上扬。

“进步了。”

方铨铎看着他,忽然说:“昨晚的话,我想好了。”

陈雨翔愣住了。

方铨铎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说,“但我知道,你等我,我在意。”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方铨铎继续说:“汤圆说,我不欠谁的。但我想告诉你,你在等的时候,我想的是你。”

陈雨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方铨铎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

“够了。”他说。

第九章 终点还是起点

三月十六日,CTS前夜。

方铨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就是CTS了。最后一场选拔。综合排名前四的去IOI。

他现在综合排名第三。陈雨翔第一,陶奕潇第二,他第三,武林第四。汤圆第五,差他二十分。陈煜轩第九,早就没机会了。

只要正常发挥,他就能进国家队。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汤圆说的话,陈煜轩的眼神,陈雨翔的等待。

八个月了。八个月里,他一边刷题一边想这些事。想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

门被敲响了。

他愣了一下,起身开门。

陈雨翔站在门外。

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表情。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方铨铎没见过的东西。

“出来。”他说。

方铨铎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出宿舍楼。

外面很冷。三月的北京,夜里还在零度上下。方铨铎裹紧了外套,跟着陈雨翔走。

“去哪儿?”

陈雨翔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他们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到一栋方铨铎从来没注意过的楼前。

陈雨翔推开楼门,走进去。

方铨铎跟在他后面。

楼道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陈雨翔在三楼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是一间空教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染成银白色。

陈雨翔走进去,站在窗边。

方铨铎站在门口,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陈雨翔,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陈雨翔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方铨铎。”他说,“八个月了。”

方铨铎点点头。

“你说你在意我。”他说,“但你没说过喜欢我。”

方铨铎愣住了。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方铨铎能看到他攥紧的手。

“我知道你还在想。”陈雨翔说,“但明天就是CTS了。”

他顿了顿。

“如果我不逼你,你会想多久?一年?两年?一辈子?”

方铨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雨翔向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他面前。

“方铨铎。”他说,“我不想等了。”

方铨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陈雨翔没让他说完。

他吻了他。

方铨铎脑子里一片空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很久。

陈雨翔松开他,看着他。

“现在,你还不知道吗?”

方铨铎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不敢承认。

“陈雨翔……”他的声音有点哑。

陈雨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方铨铎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他吻了回去。

后来的事,方铨铎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月光很亮,陈雨翔的手很凉,自己的心跳很快。

他记得陈雨翔把他按在墙上,吻他的脖子。

他记得自己撕扯陈雨翔的衣领,指关节擦过他的锁骨。

他记得陈雨翔在他耳边说:“痛就告诉我。”

他记得自己说:“不痛。”

他记得那间空教室,月光,喘息,还有陈雨翔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从头到尾,一直看着他。

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很久以后,他们并排躺在几张拼起来的课桌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还在。外面很安静。

陈雨翔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方铨铎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陈雨翔。”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陈雨翔侧过头,看着他。

方铨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在想,明天CTS,我可能会爆炸。”

陈雨翔愣了一下。

方铨铎继续说:“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陈雨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不想。”

方铨铎看着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陈雨翔说,“现在,你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方铨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八个月。八个月的纠结,八个月的犹豫,八个月的不敢承认。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他喜欢他。

他喜欢陈雨翔。

第二天早上,方铨铎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自己的宿舍里,身上穿着睡衣。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床头放着一杯咖啡,还温着。

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好好考。”

是陈雨翔的字。

方铨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起床,洗漱,喝咖啡,出门。

去考场。

三月十七日,CTS第一天。

方铨铎坐在考场上,盯着屏幕。

第一题,数据结构。他读了一遍,懂了。开始敲代码。

但敲着敲着,脑子里开始浮现昨晚的事。

月光,空教室,陈雨翔的眼睛。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

不行。不能想。

他摇摇头,继续敲。

四十分钟后,第一题通过。

第二题,图论。他读了一遍,懂了。开始推公式。

但推着推着,脑子里又开始浮现。

陈雨翔在他耳边说:“痛就告诉我。”

他说:“不痛。”

他的脸开始发烫。

不行。不能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推。

一个小时后,第二题通过。

第三题,字符串。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会做。是想起了昨晚。

陈雨翔握着他的手,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明天CTS,我可能会爆炸。”

他真的爆炸了。

他盯着屏幕,一行代码都写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旁边的键盘声此起彼伏。陈雨翔在飞快地敲代码。陶奕潇在飞快地敲代码。武林在飞快地敲代码。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汤圆说喜欢他。陈煜轩说喜欢汤圆。陈雨翔说等他。

陈雨翔吻他。陈雨翔说不想等了。陈雨翔说痛就告诉我。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冷静。

但冷静不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题。

还剩两个小时。

他开始敲代码。

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移动,但脑子完全不转。

一个小时后,代码写完。跑样例,不对。

再读题,发现自己理解错了。

还剩一个小时。

他重新写。

四十分钟后,代码写完。跑样例,对了。

输入大样例,运行。

屏幕上的输出和大样例不一样。

还剩二十分钟。

他找不到bug。

十分钟。

五分钟。

三分钟。

时间到。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0。

第三题,0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看到陈雨翔站在门口。

陈雨翔的表情很复杂。

“多少?”

“200。”方铨铎说,“第三题0分。”

陈雨翔沉默了。

方铨铎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说过,我会爆炸。”

陈雨翔没说话。

方铨铎转身要走。

“方铨铎。”陈雨翔叫住他。

他停下来。

陈雨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明天还有一天。”他说。

方铨铎摇摇头:“没用了。第三题0分,我掉出前四了。”

陈雨翔看着他。

“汤圆今天多少?”

“不知道。”方铨铎说,“但她肯定比我高。”

陈雨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去休息。”

方铨铎看着他,忽然问:“你多少?”

“300。”

方铨铎点点头。

第一还是第一。陈雨翔永远是陈雨翔。

他转身走了。

晚上,方铨铎一个人在宿舍里。

成绩出来了。他第一天排名第五。汤圆第四,比他高十五分。武林第三,陶奕潇第二,陈雨翔第一。

综合排名,他现在掉到了第五。明天就算正常发挥,也很难追上前四。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门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陈雨翔,起身开门。

是汤圆。

她站在门外,表情复杂。

“能进来吗?”

方铨铎点点头。

汤圆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

“听说你今天爆炸了。”汤圆说。

方铨铎点点头。

汤圆看着他,忽然说:“是因为陈雨翔?”

方铨铎愣住了。

“你们昨晚的事,”汤圆说,“陈煜轩看到了。”

方铨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晚上睡不着,在天台上,看到你们从那栋楼里出来。”汤圆说,“他告诉我的。”

方铨铎沉默了。

汤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方铨铎,你喜欢他吗?”

方铨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汤圆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但也有些释然。

“那就好。”她说,“至少你想清楚了。”

方铨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圆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好好考。”她说,“别让今晚白费。”

她推门出去了。

方铨铎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关上。

三月十八日,CTS第二天。

方铨铎坐在考场上,深吸一口气。

第一题,数据结构。四十分钟通过。

第二题,图论。一个小时通过。

第三题,字符串。两个小时通过。

第四题,动态规划。一个小时后通过。

还剩二十分钟。

他提交所有代码。

屏幕上弹出四个绿色的100。

总分400。

但他知道,这不够。

第一天他只拿了200,总分600。陈雨翔第一天300,今天就算只拿300,总分也有600。陶奕潇第一天290,今天随便考考就能超过他。武林第一天280,汤圆第一天270,今天只要正常发挥,都能超过他。

他走出考场,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完了。

彻底完了。

下午五点,成绩公布。

他打开手机,手在发抖。

综合排名:

第一名:陈雨翔 第二名:陶奕潇 第三名:武林 第四名:汤圆 第五名:方铨铎

他看着那个“第五名”,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五名。

差一名。

就差一名。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汤圆进了国家队。他应该高兴的。但他高兴不起来。

陈雨翔也在。他们俩一起去IOI。

而他,什么都不是。

手机震了。

他没看。

又震了。

还是没看。

连续震了十几下。

他拿起手机,看到群里已经炸了。

“卧槽陈雨翔0分?”

“什么情况?”

“他第二天交的白卷?”

方铨铎愣住了。

他点开成绩单,重新看了一遍。

陈雨翔:第一天300,第二天0,总分300。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0。

陈雨翔第二天,四道题,全都没做。

0分。

他冲出宿舍,跑到陈雨翔的房间。

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掏出手机,拨过去。

关机。

他又拨,还是关机。

他在走廊里狂奔,跑到训练室,跑到食堂,跑到操场。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最后他跑到那栋楼前,跑上三楼,推开那间空教室的门。

陈雨翔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和昨晚一样。

“陈雨翔。”

陈雨翔转过身,看着他。

表情很平静。

“你看到了?”

方铨铎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

“你疯了?你为什么交白卷?”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因为你。”

方铨铎愣住了。

“你第一天200分。”陈雨翔说,“汤圆270。你第四题做出来了,总分600。汤圆就算第二天正常发挥,总分也超不过600。”

他顿了顿。

“但你第五。因为我在前面。”

方铨铎的手在发抖。

“所以你……”

“我退了。”陈雨翔说,“你第四,我第五。你去IOI。”

方铨铎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不能这样。”他说,“这是你应得的。”

陈雨翔笑了。

那是方铨铎见过的最温柔的笑。

“方铨铎,”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他伸出手,捧住方铨铎的脸。

“你比我重要。”

方铨铎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他从来不哭的。从小到大,他从来不哭。

但现在,他控制不住。

陈雨翔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别哭。”他说,“你去IOI,我在家里等你。”

方铨铎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要。”

陈雨翔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方铨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我不要你这样。”他说,“我要你一起去。”

陈雨翔沉默了几秒。

“方铨铎,名额只有四个。”

方铨铎看着他,忽然说:“那我不去了。”

陈雨翔愣住了。

“你说什么?”

方铨铎深吸一口气。

“你不去,我也不去。”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疯了?”

方铨铎摇摇头。

“我没疯。”他说,“我想清楚了。”

他看着陈雨翔的眼睛。

“我喜欢你。”他说,“比IOI重要。”

十一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

很久。

陈雨翔忽然笑了。

“方铨铎,”他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傻。”

方铨铎看着他。

“但是,”陈雨翔说,“我喜欢。”

他吻了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影子融在一起。

很久以后,他们并排坐在窗台上,看着夜空。

“现在怎么办?”方铨铎问。

陈雨翔握着他的手。

“不知道。”他说,“但一起想。”

方铨铎靠在他肩膀上。

“陈雨翔。”

“嗯?”

“谢谢你。”

陈雨翔侧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方铨铎想了想,笑了。

“谢谢你等我。”

陈雨翔也笑了。

“不客气。”

窗外,三月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但他们不需要星星。

他们有彼此。

第十章 大结局

三月十九日,北京。

国家集训队最后一天。

方铨铎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宿舍。他翻了个身,发现床边放着一杯咖啡,还温着。

旁边有一张纸条:

“我在天台。”

是陈雨翔的字。

方铨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起床,洗漱,喝咖啡,然后出门。

天台上的风有点大。三月底的北京,春天还没真正到来,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凉意。

陈雨翔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远方。

方铨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早。”

陈雨翔转过头,看着他。

“早。”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看着远处的天空。

“昨天的事,”方铨铎开口,“你想好了吗?”

陈雨翔点点头。

“想好了。”

方铨铎看着他。

“怎么说?”

陈雨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找陶奕潇了。”

方铨铎愣住了。

“陶奕潇?”

“嗯。”陈雨翔说,“我跟他说,我交白卷是因为你。”

方铨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说?”

陈雨翔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他早就看出来了。”

方铨铎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雨翔继续说:“他说,他不介意。他去IOI,我也去IOI。”

方铨铎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国家队可以递补。”他说,“我放弃,你顶上。陶奕潇没放弃,他还是第一。你第二,武林第三,汤圆第四。”

他顿了顿。

“我第五。但陶奕潇说,他愿意让出一个名额。”

方铨铎脑子一片空白。

“让?怎么让?”

陈雨翔笑了。

“他说,他明年还能去。今年,让我去。”

方铨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雨翔握住他的手。

“方铨铎,”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下午三点,集训队闭幕式。

方铨铎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教练讲话。他的旁边坐着陈雨翔,再旁边是陶奕潇、武林、汤圆。

汤圆侧过头,看着他。

“恭喜。”

方铨铎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汤圆,我……”

汤圆打断他。

“别说了。”她笑了笑,“我没事。”

方铨铎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圆看着台上的教练,轻声说:“方铨铎,你知道吗,我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方铨铎愣住了。

“从绍兴那天晚上开始,”汤圆说,“我就知道,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但你让我说完。”她说,“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这两件事,不冲突。”

方铨铎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汤圆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去吧。好好比赛。”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在陈煜轩旁边坐下。

方铨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来了。

闭幕式结束后,几个人在门口相遇。

陈煜轩站在汤圆旁边,表情有些复杂。

“方铨铎,”他说,“恭喜。”

方铨铎点点头。

陈煜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陈雨翔,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他说,“真的挺配的。”

方铨铎愣住了。

陈煜轩继续说:“一个话痨,一个哑巴。一个爱想,一个爱等。绝配。”

汤圆在旁边笑出了声。

陈雨翔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煜轩,然后说:“你话太多了。”

陈煜轩耸耸肩:“习惯了。”

四个人站在那里,忽然都笑了。

晚上,四个人最后一次在天台相聚。

明天,方铨铎和陈雨翔要去国家队集训,准备IOI。汤圆和陈煜轩要回学校——虽然已经保送了,但还是得走个过场。

月光下,四个人站成一排。

汤圆看着夜空,忽然说:“方铨铎,你还记得绍兴那天晚上吗?”

方铨铎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也是这么站着的。”汤圆说,“四个人,月光下。”

方铨铎想起了那个晚上。

汤圆说喜欢他。陈煜轩抱着可乐罐跑得飞快。陈雨翔站在角落里,什么都没说。

那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八个月很长。八个月也很短。

“汤圆,”方铨铎开口,“谢谢你。”

汤圆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方铨铎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汤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不客气。”她说。

陈煜轩在旁边小声说:“那我呢?”

汤圆瞪了他一眼:“你也谢谢。”

陈煜轩笑了。

陈雨翔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但方铨铎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握着自己的手。

四月一日,北京首都机场。

方铨铎站在航站楼里,手里握着去埃及的机票。

陈雨翔站在他旁边,同样的机票。

陶奕潇和武林在另一边,正在和父母告别。

汤圆和陈煜轩站在他们面前。

“到了记得发消息。”汤圆说。

方铨铎点点头。

“比赛别紧张。”陈煜轩说,“你们肯定行。”

陈雨翔难得地开口:“谢谢。”

汤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雨翔会说谢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雨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汤圆笑着摆摆手:“开玩笑的。”

登机广播响了。

方铨铎看着汤圆和陈煜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圆走过来,抱了他一下。

很短,只有一秒。

然后她松开,看着他。

“方铨铎,”她说,“再见。”

方铨铎点点头。

“再见。”

陈煜轩走过来,也抱了他一下。

“加油。”他说。

方铨铎拍拍他的背。

“你也是。”

陈雨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汤圆和陈煜轩,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的点头,但两个人都看到了。

汤圆笑了。

陈煜轩也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方铨铎看着窗外。

北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云层下面。

旁边,陈雨翔握着他的手。

“想什么呢?”陈雨翔问。

方铨铎想了想,说:“想很多。”

“比如?”

“比如绍兴的那个晚上。”方铨铎说,“比如集训队的那些日子。比如汤圆,比如陈煜轩。”

他顿了顿。

“比如你。”

陈雨翔看着他。

方铨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陈雨翔,”他说,“谢谢你等我。”

陈雨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客气。”

方铨铎笑了。

窗外的云很白,天空很蓝。

飞机正飞向埃及,飞向IOI,飞向他们的未来。

九个月后,埃及,IOI闭幕式。

方铨铎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握着一块金牌。

旁边,陈雨翔握着同样的金牌。

台下,陶奕潇和武林也在笑着。

观众席里,有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中国队加油”。

举着那块牌子的人,是汤圆和陈煜轩。

他们自费飞了十多个小时,来看这场比赛。

方铨铎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眶有点酸。

陈雨翔在旁边轻声说:“别哭。”

方铨铎吸了吸鼻子。

“没哭。”

陈雨翔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国歌响起。

五星红旗在异国的天空下升起。

方铨铎看着那面红旗,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绍兴的那个晚上。北京的那些日子。集训队的每一次互测。CTT的崩溃。CTS的逆转。

还有陈雨翔。

那个在空教室里吻他的人。那个为他放弃比赛的人。那个一直在等他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陈雨翔。

陈雨翔也看着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闭幕式结束后,他们在场馆门口相遇。

汤圆冲过来,一把抱住方铨铎。

“你做到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方铨铎拍拍她的背。

“你也是。”他说。

汤圆松开他,看着他手里的金牌。

“真好看。”她说。

方铨铎把金牌摘下来,递给她。

“送给你。”

汤圆愣住了。

“什么?”

方铨铎笑了笑。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汤圆看着那块金牌,眼眶红了。

她摇摇头,把金牌推回去。

“这是你的。”她说,“你自己留着。”

方铨铎看着她。

汤圆深吸一口气,笑了。

“方铨铎,你知道吗,我其实从来没后悔过。”

方铨铎愣住了。

“喜欢你这回事。”汤圆说,“虽然没结果,但我不后悔。”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因为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在一起。”汤圆说,“能看着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方铨铎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煜轩在旁边走过来,站在汤圆旁边。

“还有我。”他说,“我也看着呢。”

汤圆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方铨铎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晚上,五个人在埃及的街头走着。

异国的夜晚,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街边的灯火很亮,来来往往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但他们在一起。

“方铨铎。”陈雨翔叫他。

方铨铎转过头。

陈雨翔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以后,还一起吗?”

方铨铎愣了一下。

“什么一起?”

“一起刷题,一起比赛,一起……”陈雨翔顿了顿,“一起生活。”

方铨铎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陈雨翔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方铨铎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很多年后,有人问方铨铎:

“你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方铨铎想了想,说:

“认识了三个人。”

“哪三个?”

“一个让我学会了等待,一个让我学会了放手,一个让我学会了……”他顿了顿,笑了,“学会了我自己。”

那个人没听懂。

方铨铎也没解释。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暖。

窗外的天空很蓝。

窗外有一个人,正在向他走来。

那个人叫陈雨翔。

他等了他一辈子。

而他,也等了他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