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 2
圆 1。
她从睡梦中醒来，桌上是写了一半的数学作业。
台灯亮着。窗外的天是冬天凌晨独有的蓝色。她盯着窗户看了很久，觉得那片蓝色像一片海，她沉在海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早晨。
那是高一刚进 OI 组的时候。她被安排到一个靠门口的位置。机子比较旧，开机要一两分钟。她坐在那里等开机的时候，看到斜对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
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看那么久。然后那个女生忽然转过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然后那个女生笑了一下。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睛眯起来一点点。
那个女生比她高一届，是她的学姐。
后来她们一起训练。学姐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她每次调代码调累了就会去看学姐的背影。学姐的背影很纤细，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就会慢慢平静下来，然后重新梳理思路，重构代码。
有次她调一道题调了很久。学姐站在后面，仔细地看着她的代码。
“
她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学姐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站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她把头发拆了重新扎了一遍，扎到一半忽然停下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举在半空中，头发散在肩膀上。
那天在桥上，雨水就是这么把她的头发淋湿的。
她记得雨不大。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那种绵密的秋雨，落在头上不疼，但很凉。她站在桥上，雨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个一个的圆。
她安静地淋着雨。她带了伞，但她不想打。
然后雨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看到头顶多了一把黑色的伞。
她转过身。
学姐站在她身后，左手撑着伞，右手轻轻扶着书包的肩带。学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点。
学姐把伞柄递给她。她接过来。
然后学姐从包里拿出纸巾。学姐拆开包装，抽出两张，帮她擦着头发。从头顶擦到发尾，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到每一根头发被轻轻拉起来又轻轻放下去。
从头到尾，学姐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最后学姐把纸巾递给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反反复复回忆了很多遍。每一次回忆的版本都略有不同。她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但她确定的是，学姐说的那句话，大意是这样的：
“我呢，也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
然后学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第一次在机房里看到的很像，只是多了几分沉重。
“走吧，”学姐说，“去江边。”
那天傍晚的江面是灰色的。她们没怎么说话，就站在栏杆边上看江水。远处大桥上的灯开始亮了，路灯排成两条直线，跨过整个江面。
她看着学姐的侧脸。学姐在看江水，表情很平静，但眼角有一点红。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风好大。”
学姐点了点头。“嗯，风好大。”
然后她们就回去了。
她在后来的很多个晚上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个傍晚。她总是会想，如果当时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会怎样。但她不知道心里的话是什么。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名字。
她把台灯关掉。窗外那片蓝色已经开始变浅，天快要亮了。她穿上外套，轻轻推开门，走进凌晨的街道。
外面很冷。她走过一条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最后站在了江边。就是她们一起站过的地方。栏杆还是那个栏杆，江面还是那片江面。
江风吹了过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身后慢慢靠近。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她旁边。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她转过头。学姐站在她身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伞。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冬天的寒冷。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凌晨三点的火车，”学姐说，“到了之后就来了江边。”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学姐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学姐眼角那一点和那天傍晚一样的红。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天你说风好大......我其实想说的不是风好大。”
“我知道......”学姐说。
“你也是。”
学姐没有回答。学姐只是把伞靠在栏杆上，也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学姐。她的脸埋在学姐怀里，闻到了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学姐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
“我想说的也不是风好大。”学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没有问是什么。她只是把学姐抱得更紧了一点。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怀里的人动了，不是风吹的方向变了，是整个世界的亮度变了。她睁开眼睛，从学姐的肩膀上看出去。江对岸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来，阳光铺在江面上。
她们就这样抱着，看完了整个日出。太阳从一条线变成一个弧，从一个弧变成一个完整的圆。
她把脸从学姐怀里抬起来。学姐的眼睛被朝阳照得很亮，和第一次在机房里看到的一样亮。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学姐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她才发现自己在哭。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去擦。她只是在泪光里看着学姐，看着那个在光里的轮廓，比记忆里任何一帧都清晰。